顧青云暗嘆,他的右邊坐著龔鳳鳴,此刻見他坐著不動,凝神思考,就替他舀了一碗湯,里面的羊肉多湯水少。
被他的動作驚醒過來,顧青云忙道謝。
龔鳳鳴搖搖頭,含笑不語。他們這幫人在一起吃飯時,不喜歡留下人和小二在一邊侍候,所以只能親力親為。
“我聽說不是強占民田,是強買。”譚子禮剛才一直靜默不語,現在終于開了尊口。
“的確如此。”楚瑜看了譚子禮一眼,沒有反駁,只是道,“只比強占好那么一點。”
“還是得獲罪,肯定不能做知州了。”龔鳳鳴下總結,他拍拍胸脯,慶幸地說道,“幸虧我家沒有那種短視之人,干不出這么不靠譜的事。”
“這種事得預防。”鐘閔和狀元孔繁忠一樣,也是山東人,家里是書香門弟,說這句話的時候還看了一眼顧青云,微微一笑,笑容里沒有嘲諷。
顧青云回之一笑,心中了然。知道他這是擔心自己的族人,畢竟他和龐喜林一樣,都是寒門小戶出身,窮人乍富,容易出點類似的問題。
像龔鳳鳴家境不錯,是京城人士。而京城的平民比外地的百姓大都會多出一點政治敏感性。
至于楚瑜、譚子禮和鐘閔等人就更不用說了,都是大族出身,這種事情即使真的發生了,也會很快掩飾住,處事經驗豐富無比。不會像龐喜林的父親一樣,被平民告狀,鬧得小半個京城沸沸揚揚的。
“喜林兄,可惜了!”最終,一頓飯后,大家也只能如此感嘆。這件事情的確是龐喜林的父親做錯了,無可辯駁。
以龐喜林如今蒸蒸日上的勢頭,過幾年應該就是一地知府,再給力點的話,就會調入京城,這種有過一方為政經驗的地方官,最受大佬和陛下青睞,升官也會極快,可能不到十年就會入閣。
那時的龐喜林還不到四十歲呢,大好年華。
現在只能可惜了,雖說強買良田的并不是龐喜林本人,可是他的家屬犯事,他一樣要受到牽連,一樣要算在官員本人頭上。
這是典型的后院失火,任憑你多么精明能干,后面有人給你拖后腿,你都得功虧一簣,徒呼奈何。
想到這里,顧青云不得不感嘆自家族人的給力,還有之前的未雨綢繆。當然,可能最大的原因是家族人少事就會少,加上有大爺爺顧伯山和爺爺顧季山在一旁盯著,前幾年還有族人打著他的名號在縣城行事,被狠狠罰過后,如今都銷聲匿跡,沒有人再敢犯。
顧青云決定,下次寫信回家就順便讓人幫忙一起帶五十兩銀票回林溪村,族田還是少了點,能買多幾畝也好。
而最主要的是把龐喜林身上發生的事告訴大爺爺,引以為戒。
眾人吃了飯,見天色昏暗,生怕待會下雪,也沒心思喝酒了,連忙各自分開回家。
奇怪的是,譚子禮這次和他同時走在一塊,要知道雖說他們家的方向大致相同,可一般有聚會時,兩人都是一前一后地離開。
至于原因,自是不用多說。
顧青云想加快馬速,只是見他好似有話說的樣子,就不好如此。
今天他心情不好,顧青云就沒想著打破僵局。他側頭看了一眼譚子禮,只見他身穿白色的毛裘,背部挺直地騎在馬上,越發顯得俊朗。只是他如今年紀輕輕,就已在嘴唇上蓄起了一層短短的胡須,模樣看起來倒是比實際年齡大了幾歲。
他們這年歲的人已經有人同樣如此做,只是顧青云覺得自己大概一輩子都不會留胡須,只要胡子還在長,他就會一直刮下去。
“顧兄,在下有件事想向你請教。”在顧青云等得不耐煩,想告辭離去時,譚子禮終于開口,語氣有點期期艾艾的,“你是如何教導學生們學算學的?在下見他們調皮得很,學起算學來很駑鈍。”
顧青云一怔,隨即反應過來了,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說道:“怎么可能駑鈍?我見他們個個都聰明可愛。”自己教過的學生,當然要維護。
譚子禮頓時干咳一聲,臉色微紅,飛快地看了他一眼,低聲道:“那在下教他們幾次,他們有些還是不懂?你當時用的是何種方法?”
顧青云于是恍然大悟,想起小石頭前不久回來和他說起的學堂之事。據說譚子禮接任他當算學課夫子后,還是很認真的,只是他教學用的書是《九章算術》,照本宣科,為人又嚴肅,那幫子熊孩子們自然不喜歡他,一來二去,就產生些小矛盾。
如果是平時,顧青云可能還會讓他多說幾句好話,只是現在有龐喜林的事發生,他就沒了那等心情。
于是二話不說,他就把自己的經驗毫不保留地說了一遍,最后說了一句:“子禮兄,我覺得比起《九章算術》,還是我寫的《算學初解》更為適宜讓他們學習,可循序漸進。”
譚子禮一聽,霎時咳嗽起來,過了好大一會才停下來道:“嗯,在下明白了。”臉都脹的通紅了,不知道是不是凍的。
這時,沸沸揚揚的雪花終于落下,下雪了!
既然已經下雪,天氣又冷,顧青云和譚子禮話不投機,于是就此分別。
事實上,剛才譚子禮能放下身段跟自己說這樣的話,他已經很驚訝了。看來他真的想教好那些學生,顧青云不得不承認,這家伙還是有優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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