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依舊亮晃晃的灑落。
河川旁邊有個矮矮的圍欄,大約只有三十公分左右,即使是孩童也能輕易跨越過去、去到河川旁邊。
在水流平緩的時節,不少孩子們會不顧大人叮囑的跑到河流里玩耍,不過江戶川亂步從來沒參與過那種活動。
他只有在年紀比較小的時候會和同學們一起坐在河川邊的圍欄上,面向河川的方向吃粗點心,年紀大一點之后,就是自己一個人吃粗點心。
不知道為什么,大家過了一定的年紀之后就不太想再吃粗點心了。比起在小賣部買的粗點心,同學們更傾向于到超商買更昂貴的零食。
……無論如何。
他完全沒想過會在上了初中之后和一個小學生一起坐在河川邊吃粗點心,自己還哭得很丑,上氣不接下氣,差點就打哭嗝了。
好丟臉。
可是好像也沒什么好丟臉的。
因為枝垂栗完全沒有笑他,還假裝是大人一樣的拍拍他、抱抱他。
江戶川亂步側頭看了看枝垂栗,突然覺得放著兩條手帕的口袋莫名有些沉重,昭示著本不該那么強烈的存在感。
枝垂栗彎著眉眼回望他,好像誤會了他的意思,又掏了掏衣服,拿出一盒牛奶糖,這個給你!
江戶川亂步低頭看了一眼。
抹茶口味的。
我不喜歡抹茶口味的牛奶糖。江戶川亂步嘟囔地說著,還是接過來。
抹茶口味的很好吃!枝垂栗眼睛亮晶晶的,用推銷般的語氣說,吃一次就會喜歡上的!
江戶川亂步勉勉強強的打開盒子。
這不是未拆封的牛奶糖,里頭也已經失去了三顆糖果,看來都是被眼前這個奇怪的小學生吃掉的。
他取出兩顆,把一顆遞給枝垂栗,分你。
枝垂栗快樂的接過來,謝謝。
明明整盒牛奶糖都是他給的,竟然還因為被分了一顆而說謝謝……
真的奇奇怪怪的。
江戶川亂步拆開糖果的紙包裝,將方方正正的淺綠色牛奶糖放進嘴里。
抹茶的味道逐漸浸透味蕾。
很甜。
好吃吧枝垂栗盯著他看,一副很期待的樣子。
江戶川亂步勉為其難的點點頭,……還可以。
枝垂栗的心情一下子變得很明朗,身后仿佛冒出旋轉的小蒲公英。
剛剛面對那兩個討厭的大人時,又不是這種模樣。
枝垂栗被他看得有點茫然,眼神逐漸透露出迷惑。
江戶川亂步這才發現自己看太久了,轉頭盯著河川看,隨口問,你的百寶袋還沒空
已經空了。枝垂栗又伸手掏了掏衣服,接著把空空的兩只手展示給他看,裝太多就會被看出來裝著東西。
江戶川亂步又沒忍住瞥了他一眼,為什么剛才那兩個人那么怕你
唔、他們不是怕我。枝垂栗指了指自己和服上的家紋,是怕這個啦。我的家族規模比較大,一般家族會避免做出讓我們覺得不舒服的事。
即使不認識你江戶川亂步伸直雙腿,忽然想起來,枝垂……等等,是那個嗎粗點心的
枝垂栗快快樂樂的點頭,沒錯!就是做粗點心的。
江戶川亂步把牛奶糖拿起來看了一眼,果然在包裝上看見枝垂公司的標志和字樣,是因為太傷心了,才沒有第一時間發現。
枝垂栗眉眼彎彎的應了聲,嗯。
江戶川亂步把玩著牛奶糖盒子,現在頭腦還是懶得動,京都的人會怕你們只是在東京做粗點心的公司而已耶。
不是怕我們呀。枝垂栗再次指了指和服上的家紋,是怕這個,是本家。我們家只是分家而已,大一點的家族不會怕我們,只有小家族會怕。
好麻煩。江戶川亂步嫌棄的說,明明都是同一個姓、用同一個家紋,為什么要分那么多那兩個討厭的大人也沒管那么多啊。
枝垂栗微微一愣,露出笑來,也是,其實都是一樣的。
江戶川亂步盯著他軟軟的臉頰看了幾秒,又再次挪開目光,弄了個牛奶糖起來吃。
原本不是很喜歡抹茶苦苦的味道,可是給小孩子的牛奶糖當然做得很甜,完全吃不出抹茶的苦味,只有抹茶特殊的香氣。
其實很好吃。
他能看出來枝垂栗在隱藏著什么東西,可是他現在的見識還太少了,不知道的東西太多,看不出來他究竟在隱藏什么。
明明叫他要依賴大人,自己卻裝成小大人一樣不依賴真正的大人
奇怪的小孩。
江戶川亂步垂下眼,再次看向旁邊的小孩子。
皮膚白皙的小男孩正直直盯著眼前的河川看,安安靜靜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明不知道未來何去何從的人是自己,為什么自己會忽然無謂的擔心一個衣食無憂的小少爺啊
放在衣服口袋里的手帕好像又變重了。
江戶川亂步猶豫幾秒,還是問道,為什么你會來這里
枝垂栗想了想,組織了一下語,爸爸媽媽和你的爸爸媽媽以前是好朋友,雖然距離太遠,已經失去聯系一段時間,可是昨天無意間得知你的爸爸媽媽……就準備趕過來了。我這兩天剛好也沒事,就跟著他們一起過來。
因為他們正好是在江戶川亂步跑出屋子、來到河邊的這段時間抵達的,所以江戶川亂步不知道枝垂,也沒看過枝垂栗。
不然唯一一個來到這里參加雙親喪禮的小孩子,他一定會有印象。
江戶川亂步還沒聽見最想聽的答案,依然盯著他看。
枝垂栗眨眨眼,像是終于察覺他的目光,也轉過視線,眉眼彎彎的說,唔、然后就是,我坐車坐得很無聊,想要找個開闊的地方吃粗點心,走出來沒多久就看到你了。
江戶川亂步哼哼一聲,騙人。你是知道我在外面、知道有人要來對我說奇怪的話才來找我的!
枝垂栗撲哧笑起來,嗯……我應該沒有這么厲害吧
江戶川亂步又哼了一聲,大聲道,撒謊精!你這樣我就不考慮你的爸爸媽媽了!
枝垂栗好像被戳中笑點一樣笑起來,又不想在這樣的場合笑得太過分,捂著臉深吸一口氣,考慮一下嘛。你想去警察學校也沒關系,爸爸媽媽不會阻攔你的,只是讓你有個可以回去的家、有很多粗點心可以吃。我也很期待哦,如果你真的成為我的哥哥,感覺一定會很好的!
江戶川亂步停頓片刻,再次扭頭看向河水,……明天。我明天再告訴你答案。
明天喪禮就完全結束了。
他原本預計在喪禮結束后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的,但是現在……忽然又猶豫起來。
這樣呀。枝垂栗理解的點點頭,畢竟亂步哥還沒見過我的爸爸媽媽呢,還是會有點怕怕的。
才不是這個原因。江戶川亂步下意識反駁道,我又不是笨蛋,看到你就知道你的爸爸媽媽是什么樣的人了,根本不用見……!是因為你太喜歡騙人了,我才要猶豫的!
后面那句話其實是脫口而出的借口而已,他完全不是因為枝垂栗騙人才猶豫的。
而是、確實是和枝垂栗說的一樣,對陌生的大人有莫名的恐慌。
我才沒騙人呢。枝垂栗很真誠的看他,亂步哥也知道我沒騙人。
江戶川亂步盯了他幾秒,撅起嘴道,雖然是這樣……
就是這樣。枝垂栗肯定的說,所以我不是撒謊精。
幾只鳥從河川上空低掠而過,耳邊回蕩起振翅聲和水流波動的聲音。
江戶川亂步注視著飛鳥遠去,才再次開口,為什么那么多奇怪的人要收養我有的人是同情,可是有的人不是,他們是為了什么
枝垂栗停頓片刻,左看右看,確認周遭沒有人,又朝著江戶川亂步那里靠過去一點。
小孩子的體溫好像總是特別高。
江戶川亂步深切的感受到身邊傳來另一個人的溫度,嘟囔著抗議,靠太近了!
這樣小聲說話才聽得到呀。枝垂栗理直氣壯的說了一句,聲音放得更輕了點,因為平井小姐,就是亂步哥的媽媽,是京都那邊規模比較大的家族——平家的情報人員。
江戶川亂步瞪大眼睛,完全愣住了,媽媽、不是普通的家庭主婦……
嗯,不是哦。直到最后也不是。枝垂栗還是很小聲的說,所以有的人認為你也知道平家的情報,想從你這里得到一定的資訊,有的人則是覺得收養了你,就能與平家扯上關系、變得感情更好。
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江戶川亂步對一無所知的自己有點惱怒,語氣也變得有些急促,收養我也沒有用!你家也是嗎想和什么平家打好關系,所以你才來找我
不、住口啊。
江戶川亂步在心里罵了自己一句。
他明明知道枝垂栗不是因為這樣來的,為什么要對著他說過分的話
他不自在的沉默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