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紀八十二年七月。
時間像是一匹永不休息的奔馬。
自蘇摩回歸天元界,荏苒光陰已不知不覺流淌二十載。
這期間,‘威’總共來了三次,間隔約莫是六年一次。
只不過前兩次都是以分身前來,最后一次卻是真正的本體。
“以孱弱的人類之身完美融合深淵城獸,蘇摩,你給我的驚喜可真不小啊。”
世界間隙形成的特殊空間內,蘇摩見到了威的本體。
攝人心魄的目光,厚重非凡的威壓,一呼一吸似是擁有無盡威能。
若是沒有見過‘曦’,蘇摩或許會為這股壓迫感心悸。
可如今,他只覺眼前的威不過是虛張聲勢,那刻意釋放的磅礴氣勢下,藏著色厲內荏的惶惶不安,妄圖以威嚇維系殘損的威嚴。
自然,他也并不覺得害怕,反而心中燃起一股莫名的沖動。
名為:貪婪。
當年那顆被曦種下的種子,在這些年,終究是扎根發芽了啊。
蘇摩心中暗嘆一口氣,臉上表現得愈發恭敬。
“大人,您此次真身前來,應該是遷徙的時間要近了吧?”
“呵,你的嗅覺果然很敏銳。”
威露出淡淡的笑容,隨手對著身邊一點。
空間裂縫打開,十張散發著淡淡熒光的船票從中飛了出來。
“這些是你的,每張都對應一個文明,你可以隨意支配,帶走多少人都可以,但有一個前提,這個文明不能有至高級的存在。”
“謝謝大人。”
蘇摩歡天喜地的接過船票,那股興奮勁讓‘威’不疑有他。
不過這倒也不完全是蘇摩裝出來的。
除過帶走人類文明的一張,剩下九張他可以帶走九支異族文明,完全足以支撐人類前期的全球神祇計劃順利展開。
“你還有什么想問的嗎?”
見蘇摩把玩著船票,遲遲不見其他動作,威出聲提醒道。
這場游戲,他舉行了整整六百萬場,拉入了數億文明參加。
最終能通過篩選的只有寥寥百人,蘇摩在其中雖然不算是最優秀的那批人,但要考慮到地球人類文明在拖后腿,若是去掉這個因素,足以排的進前三十。
這個排名,已經足夠‘威’傾注不少寶貴的耐心。
“我該知道的,大人自然會告訴我。”
蘇摩收起船票,“我不該知道的,問了反倒是顯得自己愚蠢。”
“嗯?”
威愣了下,忽然爽朗大笑起來。
“哈哈哈,蘇摩,不得不說,我已經有些期待你去到下一個宙宇會有什么發揮了。”
“大人謬贊。”
如此態度,讓威的心情也跟著愈發愉悅。
想了想,他干脆又往虛空一點,拿出一本古樸厚重的書籍。
“以你的表現,按理說應該有更多賞賜的,但為了避免拔苗助長,一直以來我都是克制著對你的培養。”
“喏,這是你之前想要的萬職書,拿去吧。”
“臥槽.”
蘇摩眼睛放光,情緒變得激動起來,連聲道:“謝謝大人,謝謝大人!”
“呵,十三年后,希望你已經準備好了。”
見到蘇摩如此表現,威暗暗好笑,留下叮囑的同時已經踏上了前往下一個游戲場的世界間隙。
只是他并沒有發現,前一秒還垂首作恭敬狀的蘇摩,下一秒眼神已經變得淡漠無比。
那雙眼睛盯著空間波動處,眸光似淬了冰的刀刃。
仿佛在看待獵物。
天元界神靈中樞城。
先前的神靈數量控制協議,在蘇摩回歸以后,很快就被俞鐵找了個理由宣布解除。
在這之后的歲月里,又有不少人踏入了神之領域,使得人類神靈的數量大幅增加,達到了將近六位數。
不過迄今為止,無論是最初成為神靈的那批人,還是后來新晉的神靈,知道蘇摩回來的都寥寥無幾。
無他。
享受了三年悠閑時光,又知曉了諸多秘密后,蘇摩徹底變懶了。
融合深淵城獸,硬實力達到了主神級巔峰。
再往前一步,就是綁定宙宇的至高級,算是進無可進。
本宙宇只剩下三十年就要進入輪回,下一個宙宇又有六億四千萬年。
兩個數字一對比,接下來注定是一場難以想象的漫長冒險旅途。
在時間還沒有變成一個數字、感情還沒有隨著記憶增多慢慢模糊之前,蘇摩選擇給‘蘇神’這個身份放了一個長假,開始履行巨山域主的責任。
這期間。
他先是效仿外甥顧安,做過一陣子歷史老師。
誰料,因常毫無顧忌地調侃人類蘇神身上的趣聞軼事,被天元界考古協會下達了“追殺令”,稱任何人只要能實錘他在編造歷史,就能得到一千萬天元幣。
懸賞一出,歷史課學生的規模開始指數級爆發,從剛開始的六十人,逐漸變成百人,再爆漲到五百、一千、三千.
眼看著學校最大的禮堂都無法容納這么多人,蘇摩嘗試將課堂搬到虛界,沒想到竟意外創下了一條史無前例的記錄。
當天涌入聽課找茬的學生,罕見地突破了兩千四百億人次,幾乎達到了人類當前數量的二十分之一。
而排行第二的歷史課,巔峰人次只有區區一百九十萬,兩者之間差距達到了十二萬倍。
“我明白諸位今日到此的來意,也清楚你們想借題發揮拿下那千萬賞金,無妨,這種想法我完全理解,不過有些話我還是不得不說.講歷史要嚴謹,為了證明我沒有說謊,今日我特意請來了一位重磅嘉賓.”
“世界意識,亞當先生,你好!”
無奈的亞當,被拉到了課堂上站臺,一臉衰樣。
鬼知道蘇摩竟然有這樣的惡趣味。
“請問,我剛才講蘇神這么多次狙擊異族,大部分都是運氣使然,不是真正的硬實力,你認不認可?”
亞當略一猶豫,在對上蘇摩的眼神后趕緊點頭:
“認可。”
話音落下,頓時引起一片嘩然。
以往那些小趣事也就算了,敢這么抹黑蘇神,真是活膩歪了。
若不是亞當的身份實在尊貴,而且也為地球人類帶來了數不清的幫助,否則這時定然要被罵的狗血噴頭。
然而蘇摩卻不為所動,依舊笑嘻嘻的問道:
“請問,以新大陸開啟為節點,蘇神后面的經歷是不是要比前面的經歷無聊的多?”
“是。”
亞當這一次干脆了許多,蘇摩剛說完便立刻點頭。
啊?
嘩然形成了海洋,一小部份死忠蘇吹終于是忍不住,直接開麥。
而更多的人則是嗅到了“大新聞”,開始呼朋喚友,引得課堂人數開始了迅速暴漲。
只是半分鐘不到,人數便已突破了一萬億大關。
“請問.”
“請問.”
“.”
“大逆不道”的爆料一個接著一個,一個比一個勁爆。
蘇摩每問一句,亞當便立刻點一下頭表示認可。
死忠狂熱的蘇吹逐漸傻了眼,想要找茬的賞金獵人也忘記了最初的目的,連帶著后來進入看熱鬧的人也低下了頭,所有人幾乎都要碎掉了。
他們無法接受自己的偶像,人類的最強戰力,文明的先驅者被如此抹黑。
但他們又無法用事實進行反駁,反駁世界意識亞當的認可。
歷史課結束。
據不完全統計,有九成五的世界、四萬億人立刻發起了抗議。
都不需要有人組織,便有無數人自發的集合起來,在現實聯名、在虛界遞交投票,請求永久封禁蘇摩的教師權限。
聽起來很是無理取鬧的行為,但讓人意外的是,這道請求竟在半小時內便被人類聯邦議會快速通過,并宣布即刻執行。
蘇摩的教師權限被永久封禁,不僅在虛界內無法開啟課堂,就連現實的教學權限也被一并剝奪。
意外嗎?
驚喜嗎?
抗議的人群激動極了,但卻沒人發現那層籠罩在蘇神上的的神之光環悄然退下,變成了另外一種光環,人類先賢常有的傳說光環。
寫在歷史課本里的人物,因為這道光環,忽然變得有血有肉了起來。
是啊,人類蘇神最開始不也是普通人嗎?
他和我們一樣,和人類歷史上的那些天才一樣,靠運氣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他那傳奇的經歷,既然有精彩到值得大吹特吹的部分,自然也應該有對比起來無聊的過渡部分。
“蘇神還是蘇神,高高在上的人間神話卻成了走街串巷的人間傳說,現在就連廢土英雄殺都敢出你的專屬卡牌了!”
亞當搖頭晃腦的點評道。
蘇摩的行事風格,和上一任巨山域主相差甚遠。
前者生怕自己被人供起來,后者卻生怕自己沒被人供起來。
一個親近了群眾,一個遠離了群眾。
兩種不同的風格未來會衍變出什么不一樣的變化暫未可知,但有一點,亞當卻能現在就下了結論。
地球人類、諸神對蘇摩的尊敬,不減反增。
遠超上一任巨山域權勢最巔峰之時,域內萬千生靈對他的態度。
“不過,下次要想再找我出演這種惡人角色,得.加錢!”
亞當面色一苦,顯然是最近一段時間被人噴慘了。
蘇摩卻笑而不語。
很快從一名歷史老師,轉行成為了活躍在黑市的職業引導者。
當然,職業引導者是好聽的叫法,更準確的形容應該是.
人脈黃牛?
“你這孩子一看就有出息,唔.東極城的崔老師應該適合他,你帶著這個信物去找他,他會將你的孩子收為學生。”
接過蘇摩遞來的信物,家長帶著孩子歡天喜地的離開。
隨著人類社會的發展,職業變得越來越多,但想要找到適合自己的、能夠長期發展的卻很難。
扎根黑市將近五年,或許是人脈足夠牛逼,導致蘇摩的名氣也越來越大。
有的人甚至才剛剛生下孩子,便立刻用孩子的名義又給孫子預約了職業引導,使得預約人數飛漲,迅速排到了一百年后。
“你這又是什么目的?”
亞當好奇的問道,不明白蘇摩作為文明的領袖,星域的域主,為什么要深入基層到這個程度。
“為了平衡。”
蘇摩略帶些調侃的嘆了口氣。
“文明發展就像是冒險游戲,無數的職業之間,自然需要平衡才能保證游戲的穩定運行。”
“經過這段時間的驗證,未來神靈的數量,看來永遠不能超過總人口的0.1%。”
價值觀的塑造,是文明發展中必須要在前期完成的主要任務。
現在的風氣是什么?
少時不修神,老大徒傷悲!
想有出息,做個人上人,就要好好修神才有機會!
人生唯一向上的方式就是修神,成就神靈,才能享受榮華富貴!
在人類樸素的觀念中,修神成為了唯一成功之路。
這對嗎?
經歷過大內卷時代的蘇摩比任何人都明白,一旦惡性內卷的風氣形成,在對外擴張和對內競爭之間,人類會更傾向于熟悉的后者,將干死身邊人作為首要目標。
可是下一個時代,正好是人類文明走向宙宇的時代。
不想著去做大蛋糕,只想著比別人多吃一口。
這當然不對。
所以定下總人口的0.1%,便有蘇摩的考量在內。
這個總人口指的并不是人類的總人口,而是連帶著執行全球神祇計劃后,加上異族的總人口。
想讓子孫后輩獲得修神資格,簡單啊,不需要你和身邊人搶來搶去,只需要去域外掠奪更弱的異族就行。
一千人,便能取來一個名額。
一萬人,便能為后輩打下堅實的基礎。
在蘇摩的規劃中,信仰之力的本質既然是由異族的敬畏與供奉催生,那么異族并非威脅,而是維系文明進階的“信仰生產載體”。
在沒有去往下一個宙宇之前,就將人類競爭的焦點轉向對外擴張。
這,正是他為人類文明量身定制的破局之路!
“妙,真是妙啊!”
亞當連聲道好,盡管心底對蘇摩這套理論還是有所疑惑,但此時此刻,他卻忽然想起了之前暴死的巨山域主,老家伙臨走前的無奈遺。
‘我恨,恨巨山再無一人幫拳,否則又何至于淪落如此!’
偌大的巨山星域,至高級只有域主一人。
往下,主神級倒是不少,但最高的卻只有高級主神水平,戰力遠不如五大祖神。
為什么會造成這種現象?
老家伙好像從來沒有像蘇摩這樣,關注過什么平衡。
以至于巨山星域雖然在全民修神,大部分時間卻是在窩里斗。
為了權限你干掉我,我的后輩又復仇你,打的不可開交,人才都死在了內亂中,怎么可能誕生第二個至高級?
“不對.”
念及于此,亞當忽然目光一凝,想到了什么。
卻不料被蘇摩直接打斷。
“我猜你想問,這么簡單的道理,為什么上一任巨山域主想不到,不去做,長久的壓制著麾下神靈發展?”
“其實原因非常簡單,以他的能力,巨山星域容不下第二個至高級,甚至連巔峰主神級都很難。”
亞當不禁默然。
這或許才是真正的原因啊.
有幾個星域容得下多個至高級?
放眼整個宙宇,唯有那些橫霸一方的超級勢力才有資格。
巨山星域若是出現第二個至高級,兩人定然會就域主之位產生爭奪,那不亂了套嗎?
“所以.你不怕未來地位被動搖?”
“怕?”
蘇摩咧嘴一笑,“你知道的,我還巴不得有人能讓我害怕呢。”
時光的車輪碾過歲月,繼續向前疾馳不息。
轉眼間,便已是天元紀八十六年三月。
堅守了近一個世紀的星界屏障,光芒開始在明滅間游走,終于到了卸去使命的最后時刻。
此刻,無論身處巨山星域哪個世界,只要抬頭望天,都能看到其后若隱若現的蜂窩狀封鎖結構,以及鋪天蓋地的異族大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