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皮爾王死了。
死得連一點渣滓都沒有剩下。
路法所依附的、他所效忠的、他所支撐的那個“王權”本身,已經徹底崩塌。
那本該隨之消散的、被“王權”所賦予和限制的那部分權力,也瞬間成為了無主的力量,懸浮在權力的真空中。
而他路法,恰恰是那個最有資格、也最有能力去接收、去整合、去重新定義這股力量的人。
因為他不僅僅是“王權”的附庸。
他本身,就是這股力量的重要組成部分,甚至是其最具象征性的載體!
軍隊的效忠、民眾的愛戴、他在阿瑞斯千年征戰中積累下的無上功勛與威望,這些東西,從來就不僅僅屬于“皮爾王的將軍”,更屬于“路法”這個人本身!
如今,束縛消失了,方向也消失了。
但權力本身,并沒有消失。
它們只是失去了主人,變成了一股龐大而無主的東西,等待著一個新的、更強有力的意志來整合、來駕馭、來賦予它們新的意義。
格和他背后的勢力,正是看到了這一點。
他們看到了在這權力真空期,路法這面“旗幟”所能凝聚的恐怖力量。
他們不是在“施舍”或“扶持”一個新的傀儡,而是在“投資”一個最有可能成為新權力核心的,擁有絕對實力與聲望基礎的存在。
這是一種心照不宣的交換。
格他們提供政治上的運作、議會內的支持、以及穩定文官體系的力量;而路法,則提供他無可替代的軍事威望、民眾基礎;以及最重要的,一個能夠在這場劇變中鎮住場子,讓所有人都不得不暫時低頭的“最強武力”與“正統性”象征。
這正是路法所需要的。
他沒有興趣去玩那些繁瑣的政治交易,也沒有時間去慢慢收攏人心;他需要一個熟悉規則的“白手套”,來幫他處理那些繁瑣的細節,讓他能夠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阻力,將那些原本依附于皮爾王的、現在卻無主的權力與資源,名正順地“接收”過來,并轉化為自己通往王座的階梯。
他緩緩地抬起手,看著自己那只曾經緊握武器、為阿瑞斯開疆拓土的手掌,也曾為皮爾擋下無數明槍暗箭的手掌。
手掌上空空如也。
但他卻仿佛能看到無數無形的絲線,正從阿瑞斯的各個角落、從軍隊、從議會、從民眾心中,緩緩地、不可阻擋地向他匯聚而來。
那是力量,是權柄,是責任,也是枷鎖。
但這一次,他將是掌握鎖鏈的人。
“很好。”
他的聲音再次響起,聽不出一絲情緒的起伏。
“那么,去做你該做的事吧。”
“格次長。”
路法并沒有對格表示感謝,也沒有對其有承諾,甚至沒有任何多余的指示。
只有一句簡短的、近乎命令的話語。
但這已經足夠了。
這句話,本身就是一種認可,一種授權,更是一種無形的契約。
我接受你們的投資,你們去為我鋪平道路。
事成之后,自然有你們的位置。
格的心臟微微一緊,隨即深深地低下了頭。
“是,將軍。”
“不......”
他頓了一下,改口道,聲音中帶著一種新的、更加正式的意味:
“謹遵您的意愿,王。”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一場新的權力游戲已經拉開了序幕。
而他以及他背后的勢力,已經將籌碼全部押在了眼前這個從死亡中歸來,平靜得令人恐懼的男人身上。
格離開了,去做他該做的事情。
路法也緩緩收回了目光。
新的游戲開始了。
而這一次,他將不再是棋子。
他要做執棋者。
不,他要做的,是那個制定規則的人。
腦海中,無數充滿了恨意的畫面,如同掙脫了牢籠的兇獸,再次瘋狂地涌入他的腦海。
那是“未來”的記憶。
是另一個“他”所經歷的一切。
他“看到”了皮爾王那張曾經信賴的臉,在權力的頂峰,逐漸扭曲,露出貪婪與猜忌的獠牙。
他“看到”了自己和忠誠的幽冥軍團兄弟們,被定下莫須有的罪名,剝奪過往的榮譽。
他“看到”了千年的流亡與復仇之路,看到了一顆顆星球在阿法斯號的毀滅炮火下化為焦土,看到了無數無辜者的哀嚎與鮮血。
他更“看到”了最終的敗亡,看到了自己的不甘與絕望。
這些記憶,如此真實,如此刻骨,仿佛他真的親身經歷了那漫長而黑暗的千年。
那股焚盡一切的恨意,那股支撐著“另一個自己”活下去的復仇執念,如同滾燙的巖漿,在他的胸腔中奔涌、咆哮,幾乎要將他的理智也一并吞噬!
但,與這些記憶一同浮現的,還有剛剛發生在眼前的、無比荒謬的現實。
那個在未來記憶中,高高在上、翻手為云、覆手為雨,一手策劃了對他背叛的皮爾王!
那個讓他恨了千年、讓他付出一切也要復仇的皮爾王!
竟然是因為“貪污”而下臺的?!
貪污?
多么可笑的一個理由!
多么微不足道的一個罪名!
在那滔天的權力欲望、在那冷酷無情的背叛、在那足以讓一個輝煌文明蒙羞的陰謀面前!
“貪污”這兩個字,簡直像是一個充滿諷刺意味的笑話!
路法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他想笑,卻又笑不出來。
是未來長年的統治,讓皮爾王變了嗎?變得貪婪、愚蠢、最終栽在了這種低級的把柄上?
還是他一直都是如此?那個看似英明、威嚴、雄才大略的“王”,骨子里其實一直都是一個貪婪、短視、善于玩弄權術卻又容易被權力腐蝕的小人?
只是過去的自己,被“忠誠”、被“知遇之恩”、被那些虛偽的表象蒙蔽了雙眼,從未真正看清過他?
兩種可能,都讓他感到一種難以喻的荒謬感。
如果是前者,那么他千年的仇恨,他和幽冥軍團所遭受的一切,竟然是因為一個“變質”的王?
這種理由,讓那份恨意,仿佛都失去了一些分量,變得有些可笑。
如果是后者,那么他過去所付出的忠誠、所堅守的信念、所為之奮戰的一切,豈不是從頭到尾都是一場建立在謊與虛偽之上的笑話?
他路法,竟然被這樣一個小人玩弄于股掌之間如此之久?
荒謬!太荒謬了!
這種荒謬感,甚至暫時壓過了那滔天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