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巢:可恨!可惱!不殺你頭,誓不為人。
于是兩車相交,再斗三十余合。斗巢氣力不加,眼見不能抵擋,只得拉個敗勢,乘車出于南門,往紀南城而走。
伍員也不追趕,由此兵不血刃便得麥城,遣人至吳王處報捷。
畫外音:若說伍子胥計取麥城,載于史冊,信然有之。但云東驢西磨,麥城自破之說,則為民間俚傳,一說便破,不可信以為實。只因驢之為物,向為西域特產,自秦朝以后方被引入中土,號曰關中驢,春秋戰國時期,中國并無此物。及至唐朝,柳宗元散文名篇《黔之驢》中尚有黔無驢,有好事者船載以入之說,況千余年前之時
鏡頭轉換,按下麥城之役,復說紀南之爭。
孫武一路,以公子夫概為先鋒,引兵越過虎牙山,轉入當陽阪坡,來攻紀南。
大軍至于城外,孫武止住三軍,親自登上高坡,下望其城。只見漳江在北,水勢滔滔;紀南低處漳江東南,西有赤湖,湖水直通紀南,延及郢都城下。
孫武詳察紀南地形,心生一計,當即下令:諸將官!命將軍馬皆都屯于高阜之處,然后下令眾軍,連夜掘地成壕,引漳江之水,入于赤湖。
眾將領命,依令而行。來日平明,只見湖面平地高起兩丈,呼喇一聲絕堤,如同天崩地裂,洪水即時灌入紀南城中。
守將宋木不明其理,只道江水大漲忽至,急驅城中百姓四出,皆奔郢都避水,紀南便為一座空城。將至巳時,水勢愈發浩大,連郢都四周亦成澤國。
楚王便知郢都難守,乃與胞妹季羋出于西門登舟,連母親伯嬴亦都不顧。
司馬子期時在城上,正欲督率軍士捍水,聞報楚王已行,只得下城,同百官出城保駕而走,不復顧其家室。郢都無主,不攻自破。
孫武遂奉吳王闔閭入郢,使人掘開水壩,放水歸入南面長江。
洪水既退,紀南、郢都二城無恙,伍員亦自麥城來見。
闔閭大喜,對眾臣贊道:子胥東驢西磨,以破麥城;長卿掘漳入湖,水淹紀南。皆都兵不血刃,真蓋世奇才也。我吳兵三萬,能破楚軍二十余萬,皆二卿之功也。
伍員及孫武二人遜謝,群臣皆都稱羨道賀。吳王遂入郢都之宮,升楚王之殿,接受百官拜賀。唐、蔡二君登殿入朝,致詞稱慶。吳王大喜,當晚置酒高會。
闔閭大醉,宿于楚王之宮,因不思歸,遍淫楚宮妾媵。
伯嚭進道:楚昭王熊軫生母伯嬴,本乃太子建之妻,因費無極進諂,唆使平王奪之。今雖徐娘半老,其色尚未衰也。
闔閭聞,使人召之,伯嬴不出。
吳王大怒,親至后宮,隔門下令:若不出見寡人,便即殺之。
伯嬴在內聞之,便摘壁上湛盧寶劍,橫擔頸中,答道:吳楚雖不同姓,亦皆黃帝子孫。妾聞諸侯之禮,男女居不同席,食不共器,所以示別。今吳王委棄表儀,以淫亂聞于楚國,不知以何面目,再見大周天子,以及天下諸侯未亡人寧伏劍而死,不敢承君之命。
闔閭聞大慚,謝罪道:寡人敬慕夫人,愿識顏色而已,敢及亂乎
遂訕訕而出,又下令道:使夫人內侍守戶。閑人不得妄入此宮,飲食不得匱乏!
便在吳王淫亂楚中之時,伍員騎馬出城,四處打探楚昭王消息,遍求不得。于是怒發如狂,乃使吳軍諸將,各入楚國諸大夫家宅,肆意淫其妻妾。
唐侯、蔡侯往搜囊瓦之家,見狐裘玉佩及肅霜馬皆在,遂取而轉獻吳王。府中寶貨金帛,恣任左右搜取,囊括一空。公子山見囊瓦夫人貌美,欲取為自用,夫概后至,強行奪之。
是時楚國君臣上下,無不耽于宣淫,男女無別;郢都城中,幾于獸群禽聚,毫無禮儀廉恥可。由此反觀伯嬴,寧死不從吳王淫威,實為貞烈之女!
吳王及其群臣在楚都宣淫月余,此風方才漸息,開始升殿議事。伍員痛恨難釋,進吳王,請將楚王宗廟盡毀,以示平滅其祚,斷其復國之念。
孫武急諫:楚國強吳十倍,敗于我軍,是因平王廢長立幼,任用讒臣貪吏,內戮忠良,外暴諸侯故也。今楚都雖破,楚人未服。宜召太子建子羋勝返楚,立之為君,使主宗廟社稷,以代昭王。楚人皆憐故太子無辜被廢,必擁戴其子;而公孫勝一念子胥救命扶養之恩,二懷吳王復立之德,必為吳國附庸,世世貢獻不絕。王雖赦楚,猶得楚也,不亦善哉!
伍員聞聽此,意有所動。吳王闔閭貪于滅楚之功,卻不聽孫武之,乃命焚楚宗廟,毀其社稷之祀。
伍員見此,復奏請吳王:平王已死,其子復逃,臣父兄之仇,尚未得報。乞王許臣,掘平王冢墓,開棺斬首,以泄臣恨,報我父兄!
闔閭當即允準:寡人何愛于枯骨,不慰卿之私忿哉!許卿任意而為。
子胥拜謝,遂帶本部兵馬出于郢都東門,遙望平王墓于寥臺湖內,四面皆為大水。
伯嚭與其同至,奉勸就此罷休。子胥不肯,乃拔軍中善水者入湖搜索,終于土臺之東尋得石槨。子胥駕舟登臺,命毀石棺,拽出平王之尸。
那尸體因用水銀殮過,故而膚肉不腐,尚能識其面目。
伍員怨氣沖天,咬碎銀牙,持九節銅鞭笞之,鞭尸三百余數,肉爛骨折。又左足踐腹,右手抉目,終斷平王之頭,同骸骨棄于湖中,皆入魚鱉之腹。
伯嚭旁觀不語,暗道:此人狠毒絕辣,尤過平王百倍。我豈能與此人長久共事!
鏡頭轉換,晚霞滿天,江水一片殷紅,如同鮮血。
楚昭王君臣逃出郢都,乘舟西涉沮水,又轉而南渡大江,入于云中。不料夜泊江岸,竟有草寇數百人夜登昭王之舟,勒索錢帛。
昭王不應,賊首以戈擊之,王孫繇以背相護,戈中其肩,遂被重傷。
賊寇大搜舟中金帛寶貨,呼哨而去。昭王說不盡凄慘苦悶,只得連夜起航,逃往鄖國。
畫外音:鄖國甚為古老,早先封于新鄭一帶,因被鄭國所迫,其后裔一支遷至湖北鄖縣一帶。其后又遷至安陸云夢,春秋之初便為楚國所滅。因封斗伯比后人于此,是為楚之附庸之國。楚平王太子建生母,便是鄖國之女。
當時鄖國君斗辛在位,聞說楚昭王逃亡至此,急命眾卿迎入,仍以臣禮接待昭王。
斗辛弟名斗懷,欲殺昭王,以報父親被平王誅害之仇。斗辛厲阻止,但恐斗懷不肯甘休,遂與別弟懷巢率領五百軍士,車甲十乘,護送楚昭王前至隨國。
昭王剛到隨國,立足未穩,吳公子夫概追兵隨后亦至。鄖侯斗辛因見事急,便與隨君曾侯輿共衛昭王,欲與吳軍決一死戰。夫概遂發檄文,諭示隨國。隨君覽其文曰:
周武王姬姓子孫,封于漢川一帶者,都被楚國吞滅。今吳王蒙上天垂示,代姬姓先祖降罰楚國。爾皆姬氏后裔,因何舍命衛護仇國之君楚蠻向與周室為敵,爾等若欲報答天子,吳國寡君則謂隨君之惠,可保諸姬后人。滅楚之后,漢水以北,皆可歸隨國所有!
隨國大夫見此檄文,大都心動,于是各引家甲,來殺昭王。
曾侯得知,來報昭王,促其逃命。異母弟公子結與昭王相貌極為相似,聞從容起身。
公子結:此處已是楚境北端,無處可逃矣。隨人被夫概語迷惑,不明真相而已,并非向吳背楚。待我假作王兄出宮,以釋眾人之疑可也。
于是不由分說,命昭王脫下身上王服,以自己冠戴易換,請曾侯將楚王藏于密室,自著王服而出。隨國人正在圍困宮門,見昭王出來,一擁而上。
公子結立于宮階,對眾人高聲叫道:我乃楚王,公等且聽我一。
聲如宏鐘,隨人皆驚,鴉雀無聲。
公子結繼續道:公等欲擒寡人,交予吳公子夫概,是圖免禍也。則若送寡人予吳,禍不能免,豈非復又得罪楚人乎今吳軍雖勝,然舉國之兵,難占楚地什一;楚軍雖敗,尚有二十余萬精卒,散于山林。若爾隨人媚吳不能免禍,且又得罪楚人,豈非愚不可及
隨人聞之,皆謂之有理,由此惶惶不安,諸大夫久議而不能決。
公子結見隨人為己語所動,揚聲又道:你眾人可有卜史乎何不占問吉兇!
隨人又謂之有理,遂推卜史出,用燒炙龜甲之法占之。
炙甲成紋,卜史觀其卦象,高聲叫道:若將楚王交予吳人,大不吉利。
便在此時,隨君曾侯出宮,對眾人說道:你等不信我,卻惑于吳人之語,何其不智!以我隨國偏僻狹小,能存于今而未滅者,是因與楚國為鄰,并仗其庇護之故也。且我歷代隨君,與楚君皆都歃血為盟,至今不變,與彼吳人,又有何恩惠!為人之道,若見盟友危難則便棄之,又焉能事奉其君!楚王今雖落難,尚有二十萬雄兵在外,爾等欲圖一時之安,陷我隨國萬劫不復之境地耶!
諸大夫聽罷,齊都拜倒:我等不敏,愿從君命!
公子結見此,知道隨人已服,便自裂上衣,刀割胸口之血,與隨人設誓:自此而后,許隨國自立,解除楚國附庸身份!
隨國諸大夫聞此,皆都拜倒,口稱成見。曾侯大喜,遂擁公子結還宮更衣,與鄖侯各引軍馬,上城設防。夫概見此,知道難克隨都,只得撤退。
鏡頭閃回,敘述隨國前世今生。
隨姓初始,早于其國,是謂上古之氏。
相傳女媧摶土造人之時,眾泥人得其仙氣成活,便即離開,各去生活玩耍。就有一人始終不肯離開女媧左右,女媧故此為其取名為隨,其后代便就以隨為姓,世代繁衍。
周代之初,武王姬發族中有一分支,被封于隨邑,初建隨國,爵位為侯,以曾為姓。
昭、穆二王之時,因不斷向淮夷、于越、荊楚用兵,為鞏固對南方疆域控制,又將部分姬姓諸侯自宗周東遷,移封到淮漢中游,建立隨、唐、蔡、應、息等國,組成姬姓封國集團,史稱漢陽諸姬。諸姬封邑寬廣,北抵新野,東鄰應山,南及京山,西近襄樊。
隨國是為漢陽諸姬之首,任務便是監控南方蠻夷之國,拱衛周疆。周昭王十六年南伐楚荊,隨國便引漢東姬姓諸國,積極配合周天子伐楚,始與楚國交鋒,自此結仇。
周室東遷以后,楚武王兩度伐隨,隨人奮力抗楚,最終訂立盟約。
楚堵敖在位,弟熊惲逃隨,隨人助其襲殺堵敖,奪得君位,是為楚成王。其后楚國與隨國之間時戰時和,恩怨糾纏,近二百年之久。
閃回結束。楚昭王仗隨人之力逼退楚公子夫概,由是居住公宮之北,稱楚昭王城。大夫申包胥時隨昭公逃亡,看出隨國并非久安之所,于是進獻計。
申包胥:吳國兵少,故此撤軍,后必復來。今晉失其伯,能與吳國一較雌雄者,惟秦侯也。臣愿以三寸不爛之舌,往說秦侯出兵,以助我王復國。
昭王無計奈何,只得許之。于是申包胥赍持厚禮,至于雍城,來見秦侯。
秦哀公道:卿與楚王逃亡至隨,今來為何
申包胥:名為借兵復國,實為秦國利害而來。
秦哀公:吳國滅楚,與我秦國有何利害
申包胥:吳為封豕、長蛇,早欲蠶食上國,因與秦國土不接,故虐始于楚。今寡君失守社稷,逃亡隨邑,越在草莽。故使下臣告急上國,并以楚之國土、國人托之。吳夷貪得無厭,既吞楚國,便與上國為鄰,亦秦國疆場之大患也。
秦哀公:若依卿計,孤當如何
申包胥:臣為君侯為計,豈若便于吳國在楚立足未定之機,趁機發兵驅之,以取其所掠楚國北邊之地乎若上天必令楚國滅亡,楚地亦愿為秦土,楚人亦樂為秦侯之民也。若上天不絕楚祚,以君侯之威靈撫之,我寡君誠愿世代事君,絕不食。
秦哀公貪圖安逸,不欲多事,遂以婉推辭:寡人聞命矣。子姑就館,將圖而告。
申包胥看出秦侯無意救楚,遂叩頭出血,涕泣交流道:寡君今越境逃亡,身在草莽,未獲所伏。下臣便如芒刺在背,何敢即安
哀公不悅道:兵者,國之大事也。卿且退,容寡人與眾卿議決。
申包胥起身退出,依于庭墻而哭,不食不飲,衣號七日不絕,目中淚盡,繼之以血。
秦哀公見申包胥如此,不覺為之動容,秦國諸卿皆都下淚。哀公乃賦《無衣》之詩: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王于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王于興師,修我矛戟,與子偕作!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王于興師,修我甲兵,與子偕行!
申包胥哭倒庭墻之下,聞此詩詠,知道秦侯已允出兵,遂收淚罷哭。三次起身不得,遂跪爬上殿,三拜九頓首,繼而踞坐于地,將近氣絕。
秦侯見此,知道其是七日七夜不食不飲,以至于此,便急命內侍至廚,赍細粥以飼申包胥;而且即下詔命,點兵祭旗出師。
申包胥見秦侯肯發援兵,于是不顧身體危弱,乘車疾奔回隨,向昭王復命。
昭王大喜過望,乃命長庶兄令尹子西,在隨地重新建樹王旗;并傳檄全國,以安定楚人之心。且招集各處逃散兵勇,積極組織抗戰。
檄文傳出,楚人皆知昭王尚存,于是大為振奮,處處匯集群眾,按兵以待。半月之后,逃散兵勇亦各出山林湖澤,前來隨邑投軍,不數日便即眾至二萬,楚軍聲勢復振。
是時吳軍久駐郢都,漸漸缺糧乏餉,軍士且又多水土不服,便即士氣衰落。蔡侯因負責吳師補給,眼見糧草不足,又不敢向吳王訴苦,只得遣使向魯國求助。魯定公贈粟千觚,但不足吳蔡唐三國數萬兵馬半月支用,便如杯水車薪。于是軍心動搖,各有歸意。
鏡頭轉換,再說越國。
越國自古以來,便是楚之盟國。越王允常聞說郢都被克,楚王逃亡在外,不由暗自驚懼。但恐吳王回師,必引得勝之兵來伐本國;后因見吳師久出不歸,遂乘此隙,屢次派兵襲擾吳國邊境,以為楚國減輕壓力。
吳太子夫差守國,因兵少將寡,不堪越兵襲擾,便一邊竭力抵御,一邊連續派出使者,前往郢都告急,請父王班師回援。
便在此時,秦國出師五百車乘,步卒萬人,以子蒲、子虎為帥,兵出武關,已過申縣,兵臨吳楚之境。
吳王闔閭聞說秦國出兵,緊急回師,先命夫概引兵北上,以御秦師。
楚昭王亦知秦侯出兵,乃命子西引萬余兵馬出隨,往拒吳師于軍祥(隨州西南)。
是時秦師縱橫于方城內外,楚師出沒于漢水南北;又有楚人大起,阻擾吳師離楚東歸。吳王及孫武等人窮于應付,漸至疲憊不堪。
周敬王十四年秋,楚秦合兵,平滅唐國。
闔閭見前方大勢已去,后方大患日亟,即命全軍撤回吳國,不敢再有延挨。
楚昭王聞說吳師退走,于是殺回郢都。吳楚大戰歷時十月有余,至此終于結束。
郢都飽經吳師蹂躪,殘破不堪;國人亡其大半,已全無往日繁華模樣。
來年四月,吳國太子終累帶兵來攻,再次打敗楚軍,俘虜潘子臣、小惟子,以及七大夫。子期帶領陸軍往救,復在繁揚戰敗,精銳盡失。
到此地步,楚國君臣大為恐懼,害怕再次面臨滅國惡運。
令尹子西卻轉憂為喜,對眾卿說道:所謂多難興邦,知恥后勇,楚國今可治理矣。
于是奏請遷都至鄀,仍稱為郢,著手改革政治,安定楚國。舊都三城,稱為載郢。
吳軍離楚東還,依舊兵分三路:伍員率本部軍循北路先發,沿途防備秦軍,以衛大軍左翼;伯嚭引二路軍為先鋒,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吳王與元帥孫武自領中軍,命公子夫概殿后,以防楚軍追擊。
按下其余兩路軍馬,先說伍員率領本部軍,沿北路大寬轉東行。
途經隨境,伍子胥忽然想起:楚平王之恨雖報,但奸賊囊瓦逃亡在鄭,此恨難消。且鄭人曾殺太子建,仇亦未報。今即大軍至此,是天意命我,以復前仇也!
計議已決,遂移兵北上伐鄭,圍其南郊。(本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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