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惜然從車子上下來,一只長臂便伸了過來,輕攬了她中年依然纖細的腰肢,“我們快進去吧,水晶在等著了。”
林若謙儒雅的面龐落滿溫潤的笑容,對著妻子一笑溫和而俊朗。
白惠一直看著那對夫妻走過來,他們有著多年夫妻幾乎相近的笑容,這,才是執子之手,與子攜老,這,是她曾經的爸爸,媽媽。
那兩道人影走過來之前,她轉過身去,背向著他們,低了頭。那兩道讓她無比親切地,懷念了二十年的身影便從她的身旁走了過去。
白惠輕掩了自己的嘴,大眼睛里淚花涌動,她不讓自己叫出聲來。
爸爸,媽媽。那壓抑了那么年的聲音似乎要沖破她的喉嚨。她多么想,叫一聲爸爸媽媽。可是她,怎么叫得出口!
林若謙和妻子的身形已經消失在了展覽中心的大門口,白惠還久久地站在那里。直到一撥又一撥的人從她的身邊走過,走進了展覽大廳,她才也推門而進。她的眸光向著里面望過去,大廳里掛著一張張或者氣勢雋永,或者氣勢磅礴的畫。
“林水晶,這樣行嗎?”一個男人的聲音喊了一句,白惠的心頭立時一跳,她的眸光立時向著那個喊話的人望過去,那是一個青年男子,手里正舉著一副臨摹自敦煌的‘飛天’畫像要掛在墻上去,一個年輕的女子走了過來。
她有著高挑的身形,一頭青絲微卷從一側的臉頰旁散落下去。她穿著黑色質地良好的緊身毛衫,墨色的丹寧褲膝部磨白,窈窕的身形透著一種成熟女子的魅力。說不出的一種魅力,一種內涵。與楚喬的美不同,楚喬是天生的冷艷,與生俱來的高貴,可是眼前的女子,她是那種從內而外散發出來的一種書香氣摻著一種高貴的氣息,還有成熟女子的沉穩和睿智。
那是她的姐姐。
白惠的唇邊輕喚著‘姐姐’兩個字,心口又是一陣輕顫。她多想喚一聲姐姐呀,可是她卻不敢喚出來。
多少年不曾見過,她可還記得她?
她看著那個夢里想了多少次的容顏走到那個青年男子面前,指揮著他去將那幅畫掛好。
她卻默默地退了出來。
她站在外面的臺階子前,仰望著灰朦朦的天,美麗的雙眸里霧氣朦朦。她緊走了幾步離開了展覽館,一直走到幾十米之外的地方,這才捂住了心口的位置。
她站在那里,心跳似乎是好久才有一下。迎面,有一對夫妻走過來,男人的手里面推著一個雙位的嬰兒車,車子上,兩個漂亮可愛的小寶寶,穿著藍粉色系的棉質衣服,頭上戴著同款式的小帽子,圓圓的小臉,大大的眼睛看起來十分可愛。那是一對龍鳳寶寶。
白惠的眸光看過去時,呆了呆。
女寶寶皺皺小鼻子忽然哭了,年輕的媽媽便忙走過來,將女兒從嬰兒車里抱了出來,“乖,不哭哦,媽媽親親。”
年輕的女人在女孩兒的粉嘟嘟的小臉上溫柔的吻了一下。小丫頭竟然就小嘴彎了起來,大大的眼睛也彎了起來,接著就咯咯地笑了起來。粉嘟嘟的一張小臉上還掛著晶晶亮亮的淚珠,可是那圓圓的小臉上,笑容卻是那么地可愛。稚嫩的童音咯咯地響在耳邊,一聲一聲地滑過白惠的耳膜,卻似是刀子般一刀一刀地凌遲著她的心臟。
孩子,她的孩子,她在那兒呢?
她看著灰朦朦的天,她想起那個毫無生氣的小嬰兒,她是那么地小,卻毫無生氣地躺在她的懷里,在還未來得及睜開眼看一看這個世界的時候便匆匆地離開了人世,匆匆地離開了她。
白惠的心弦一陣劇烈的顫動,頭腦像是撕裂一般的痛。她的身形一陣發顫,不禁倚住了路旁的大樹。郊外的墓地,她癱倒在那個刻著女兒名字的墓前,糖糖,她的女兒。
糖糖,媽媽還沒來得及喚你的名字。她抱住了那冰涼的墓碑,十根冰涼的手指上傳來陣陣的疼痛,那是她生完孩子就一直都伴隨著的疼。想是生產之時疼得撕心裂肺,她的手指太過用力造成的。
手指上是麻麻木木的疼,心卻在滴血。天堂酒巴,哦,這里可是天堂?
她看著那霓虹閃爍的地方,心頭不由浮動著難以說的迷茫。都說借酒澆愁,那么,一定也可以減輕她的疼痛。她的心,好疼啊!
她好想忘掉那一切,好像一好都沒有發生過,好想她的一雙兒女都好好地呆在她的身邊。好想她的小糖豆。冰涼的淚順著腮邊流下,她輕抿了一口酒,入口那么澀那么苦,可是卻被她的疼淹沒。
她坐在酒巴的角落里,單薄的身影透露出說不出的孤寂,說不出的一種痛苦麻木。
眼前有人走過來,兩男一女,燈光昏暗,看不清他們的臉,他們在她前面不遠的位子坐下來。酒巴昏暗的光線下,可以看到她臉色白得像紙,大病初愈,她形削骨立,卻又透著一種遺世靜立的美。
一個男子靠了過來,“小姐,看起來你好像不太舒服啊,想不想舒服一下?”
白惠幽然抬眸,黯淡閃爍的燈光下,那人對著她笑,神色悠然如神
林水晶從舞池那邊過來的時候,聽到了低低的呼救聲:“放開我,放開我!”
林水晶定晴看過去,但見走廊的盡頭,燈光俞發的昏暗處,有兩道人影扭在一起。背對著她的是一個男人,男人的身形里面裹著一個女人,那男人的嘴唇一個勁兒地親吻著女人的臉,那女人則是躲閃著喊著:“放開我。”
林水晶秀眉一皺,已然大步走了過去,“放開她!”
那個正在搞著猥褻動作的男人回了頭,眼神發直,不知是醉酒的,還是怎么了。對著她吼了一句,“沒你事兒,一邊去。”
林水晶惱怒,“你放開她!”
那人便是一拳揮了過來,伴著一陣酒氣。那拳頭眼看就落在了林水晶的臉上,耳邊劃過那個女人的失聲驚叫。
林水晶眼神縮了縮,腰間已是一緊,她的身形被人迅速地攬到了身后,眼前出現了一道高大的身形,那人的鐵臂一下子鉗住了男人伸過來的拳頭,猛地向后一背,那男人立時發出嗷的一聲怪叫。
“滾!”伊亦峰對著那人吼了一聲。
那個小青年胳膊好像脫臼了,疼得酒勁兒醒了大半,爬起來就跑了。
林水晶倒抽了一口涼氣,看向身側的男子,那人則是眼帶嘲弄凜然生寒地道:“真是熱情泛濫!”
林水晶有語噎的感覺,“謝謝你。”
昏暗的光線下,那個蹲在墻角處的女人,一雙亮亮的眼睛正瞬也不瞬地盯視著她。
“水晶姐”白惠顫顫地站了起來。長發披散的她,臉頰蒼白,卻又被凌亂的發絲遮住,以至于,伊亦峰雖然見過她,卻是沒有認出來,這就是那個端莊如蓮的徐長風夫人。
林水晶的眼睛里涌出驚異的光來,似在努力地回想著,這個女人,她是誰。
白惠顫顫地站直身形,如懸崖邊上的一朵小花,她的雙唇微微地翕動著,似有千萬語要說,眼里更是淚花閃閃,殷殷期盼的看著她。
林水晶終于吐出兩個字來,眼中驚喜浮現:“玲玲?”
“水晶姐。”白惠叫著,心里一直深深埋藏著的思念和這些日子的痛苦煎熬讓她的淚水絕堤。她叫了一聲水晶姐,便天旋地轉間,倒在林水晶的懷里。
林水晶忙抱住她瘦得像是紙片一般的身體,急切地輕拍她的臉,“醒醒,玲玲?”
“水晶姐”白惠微微地張開了眼睛,口里喃喃著幾不可聞的聲音。但是大腦昏昏沉沉籠罩間,她再次失去了知覺。
再次醒來的時候,她半躺在一輛漂亮的跑車上。身旁的駕駛位上坐著長發蓬松,卻神色十分可親的女子。她正神色焦急地看著她。“你怎么樣?我送你去醫院吧!。”
白惠搖了搖頭,“不用。”
“真的不用?”林水晶的黑珍珠一般的眼睛里落滿了擔心的神色。
白惠點點頭,“我休息一下就好了。”
“那好吧。”林水晶有些不放心,但還是開動了車子。
這是一處不大的房子,簡單的裝修,四面白墻,房間里只陳設著一些必用的家具。
白惠被林水晶扶著靠坐在了簡陋的沙發上,她纖瘦的手指輕輕地扯住了林水晶的衣服,“水晶姐”
她的兩只眼睛含著異樣的悲愁顫顫地抱住了林水晶的腰。那眼神,那聲音,那張蒼白如月的臉無不讓林水晶從未有過的心顫。她不由伸手捧住了白惠的臉,“玲玲,告訴我,你怎么了?”
白惠的兩只眼睛里噙著淚花,只是又喃喃悲痛的叫了聲水晶姐
白惠睡著的時候,林水晶就守在她的床邊,白惠斷斷續續的講述讓她知道了,她和她離別之后的坎坷,和母親的離世。但是她絕口沒提徐長風,更沒提她的失去的孩子們。她只是為失去親人的痛苦和見到林水晶的欣喜纏繞著,伏在她的肩頭,像是失散多年的孩子終于找到了親生母親。林水晶就一夜無眠地守了她一個晚上。
天朦朦亮時,白惠醒了。“水晶姐,你可以和我去一趟黃山嗎?”她哀傷的眼睛里帶著期翼,含著隱隱的水光就那么看著她等著她的回答。
林水晶遲疑了一下,她是即將回返英國的,但是此刻,她卻是說不出拒絕的話來,她點頭,“好,我陪你去。”
白惠皎白的一張臉上終于綻出了林水晶從未見過的一縷笑容,那么地美,美得有些不真實似的。
轉天的一早,林水晶就和白惠一起出發了,機票是直接在機場登機前買的。林水晶只背了一個小小的背包,里面盛放著自己的必用品,而白惠卻是背著一個大大的斜挎包。身材瘦削的她,長發披肩,看起來楚楚動人,讓人有一種說不出的憐惜。
過安檢口時,警報聲突然間刺耳的響了起來,接著安檢人員對著白惠吩咐道:“把你的包打開!”白惠的心頭咯噔的一下,而林水晶的眼睛已經望了過來,“玲玲,你裝了什么?”
白惠咬了咬唇,哧的一聲拉鏈拉開,手伸進包里拿了一把大鐵鉗出來,放在了安檢臺上。
林水昌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下次記得不要帶這種東西!”安檢人員說了一句,白惠卻是臉色泛著白,默默地將包的拉鏈拉上,又背回了身上。
林水晶拉住了她的一只手,“我們走吧。”
“水晶姐,我很傻吧?”白惠幽幽的黑眸看向她。林水晶的心頭驀地一疼,白惠的柔弱讓她的心頭升起了一種母性的溫柔,她輕輕地抱了抱她,“不傻,我們的玲玲是最最可愛的女孩兒。”
她的眼神那么溫柔,她的懷抱那么溫暖,白惠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只有在母親的懷里,才會的有一種渴望的溫暖,她的心頭掠過一陣安然。
“水晶姐,如果早些遇到你,或許我不會這么痛苦。”白惠的眼底有淚簌地掉落。林水晶神情間有些不知所措,她再次將她輕擁進懷里,纖長的手指輕柔地撫過她的頭發,“告訴姐,倒底發生過什么”
飛機沖破云層,上升到幾千米的高空,窗外一片眩目的白,林水晶側頭看向身邊的女孩兒,她像一只安靜的瓷娃娃,坐在她的身旁,然而眼睛里的幽傷卻是直直地撞擊著她的眼睛,她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害怕和不安的感覺。
飛機到達黃山機場,兩人又改乘一輛出租車向著黃山進發。
執子之手,與子攜老
徐長風白惠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呵呵真是諷刺。
白惠的腦子中回味著同心鎖上的誓,心里百般的滋味,無不是心酸和憂傷。
鐵鉗在安檢口被沒收了,白惠便向著黃山腳下那正在叫賣同心鎖的小販走了過去。她用五十元錢買了一把鐵鉗裝進包中。
林水晶看著眼前一副副打造精致的同心鎖,微微發呆,而就在這個時候,白惠已經走了過來,“水晶姐,我們走吧。”
坐攬車一路到了天都峰,老遠可看見一對對年輕的情侶們神色虔誠地站在一副副同心鎖前念念有詞。
白惠的臉上越發的白了。她的嘴唇用力地咬住,眼前細雨朦朦,她的身形越發的柔弱卻是倔強一般的站著。
林水晶正斂眉若有所思地看著她的身影,她淡青色的身形卻已經蹬蹬地向著前面一條鐵鏈而去。她的手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同心鎖間翻動,然后,手里的鐵鉗舉了起來,對著其中的一把鎖咔的砸了下去。
林水晶的面上露出無比震驚的神色,而白惠的臉上更是煞白一片,骨節都捏緊了,那塊象征著愛情永恒的同心鎖卻當的一聲墜在地上,寂寂無聲地躺在她的腳下。
上面,“徐長風白惠,百年好合,永結同心”幾個字清晰地映入林水晶的眼中。
執子之手,與子攜老,她的愛情從來都只是一場夢,夢醒過后是傷痕累累,林水晶的眼前被一片的水意蒙住。遠處山巒重重,云霧彌漫,細雨飄飛,她衣衫獵獵站在山崖邊上,隔著一道鐵鏈便是萬丈深淵。她的身形卻似乎隨時要隨風而去。
林水晶不由心頭縮緊。
白惠在她的眼前,慢慢地低下了頭,將臉埋入掌心,壓抑的哭泣。
他和她一起鎖上了這把同心鎖,他說,永不負她。可是一年而已,一年而已
她的眼淚從指腹間滑落,染濕了她的手,悲傷感染了這滿山遍野的青山綠樹,片片白云。
林水晶有一種快要被這女孩兒折磨得瘋掉的感覺。她不由走過來,輕摟了她,“玲玲,你還年輕,還會有更加美好的未來,相信姐姐。”
從黃山下來,當晚兩人住宿在附近的一家旅館。許是白天淋了雨,白惠半夜開始發燒,她的意識一陣清醒,一陣迷失。清醒的時候,會張開眼睛看一看,那個守在她身邊的女孩兒,迷失的時候,她就會口里不斷囈語出聲:“孩子,我的孩子”
“玲玲?”林水晶輕喚著她的名字,她細嫩的手心輕撫過白惠汗濕的臉頰和額頭,雖然只是相差不足一歲,可是她真的把她當成了妹妹,自己是一個大姐姐那般的心疼著她。
白惠的囈語聲停止了,但那臉頰卻是越發的紅得奇異。
林水晶擔心不已。
“玲玲,你躺著,我去外面看有沒有藥店。”
“不,水晶姐不用去,天那么黑。”白惠的手顫顫地伸出來扯住她的。
白惠輕輕地將她的手擱回了被子里,“你乖,我很快就回來,不會有事的。”
她說完就拿了把傘出去了。
白惠又陷入一陣昏昏沉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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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山之行在前夫番外里有詳細的描寫,但這里又寫了一下,以白惠的角度,月覺得不可缺哈。后面就是前夫番外里,長風出現在白惠住所前的情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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