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湘驚愕不已,只見葉文雪那半邊臉一片青紫,十分駭人。
她覺得不可思議。她的確打了葉文雪,可是那一巴掌有多重,她是很清楚的,她自己的手都沒怎么疼,就物理上來講,對方沒道理傷得這么嚴重。
葉媽媽卻不管這么多,自顧歇斯底里地罵個不停:"看你文文靜靜的模樣,哪里曉得小小年紀下手這么狠!我女兒好好的一張臉,給你打成這樣!你是不是嫉妒?你的心腸怎么這么壞?你要不要臉啊?一個女孩子,都做得出這種事!"
葉太太是文明人,說話不帶臟字,但是這一番話每個字都像一個巴掌,扇得顧湘暈頭轉向,滿臉通紅。話語里的憎恨和歧視赤裸裸地攤在顧湘的面前,一定要將顧湘逼迫得無地自容才罷休。
劉老師在旁邊聽著聽著,也覺得聽不下去了,站起來勸慰道:"這位女士,你別著急。我們班的學生做錯了,就一定讓她認錯。我們是不會包庇學生的。不過都還是孩子,也請留一點情面吧。"
葉媽媽火冒三丈,"情面?人家都把巴掌甩到我女兒臉上了?這是多大的侮辱?我已經夠給你們情面的了。我要不給情面,我早一巴掌扇回去了!你看看,你們看看,我家文雪這臉..."
顧湘忍不住小聲地辯解:"那只是意外,我也沒用力啊..."
葉媽媽撲過來一把抓住顧湘,使勁掐著她的胳膊,指甲都要陷進肉里。顧湘疼得哎喲叫一聲,下意識掙扎,葉太太卻把她抓得更緊了。
"什么叫沒用力?你還狡辯?你還狡辯!你這個人怎么這么惡毒?你怎么那么不要臉!"
兩個老師都沒料到葉媽媽會動手,趕緊過來拉人。葉文雪見事情鬧大了,不免心虛,也過去勸架。
兩個人被分開,葉太太跺腳捶胸,呼天搶地,用一種旁人聽不大懂的方還在繼續咒罵著。顧湘這邊更慘重,袖子卷起來一看,胳膊上紅了一大片,看得出根根指印,幾個指甲掐過的地方已經破皮了。
教導主任直搖頭。搞教育工作的,不怕頑劣的學生,就怕蠻不講理的家長。這葉家是市里高官,葉太太看著素質也不高,同她講理是顯然講不通的,只有哄著來。
"葉太太,你放心,這事,我們這位同學會負責的。學校已經決定給她記一次口頭警告處分..."
葉太太仍然不滿,"這種打架的不良學生,你們怎么不開除?口頭警告算什么?"
葉文雪假惺惺地拉了拉母親,一張臉上卻是掛滿了冰冷冷地譏笑。
顧湘臉色發青,一聲不吭,任由他人說去了。她知道,這個時候即使自己長了十張嘴巴,理也不站她這頭。栽贓陷害的同學,蠻橫無理的家長,息事寧人的老師,比起來,她這個窮學生,在華躍這里,歷來就是被忽略被犧牲的角色。她早該知道的。
這事并沒有誰去宣揚,但是很快就傳得眾人皆知了。同學們看顧湘的目光里免不了帶著點無奈和同情。特別是一班的同學,都覺得葉文雪是明擺著的仗勢欺人,被欺負的還自己班上一個老實的人挺好的女學生,于是更覺得葉文雪人品差。
但是葉文雪毫不在乎這個。她扳回了面子,塑造了威信,覺得自己才是贏家。一連幾天過去了,她臉上的烏青還一點都沒有消退的跡象,她也不避諱給人看到,有人問起,她也只是含蓄地說這是一個意外。
不過她身邊幾個女生自然會幫著她七嘴八舌地解釋一番,將那天的事添油加醋翻出來說一遍。當然,不會有顧湘半句好話。葉文雪被塑造成可憐無辜被欺辱的柔弱少女,對方則是善妒粗魯的丑女。不知情的人一聽,還以為葉文雪受了多大的委屈。
顧湘這下算是徹底出名了。原先和孫東平傳緋聞的時候,很多人只知道有她這么個人,并不知道她的名字。如今被葉文雪一宣傳,再加上她的名字也好記,全校都知道一班有個叫顧湘的女生給了二班的班花葉文雪一巴掌,原因是孫東平甩了她和葉文雪好上了。
顧湘這回是百口莫辯,干脆一句不說,任由他們隨便怎么傳留。她繼續踏踏實實讀書考試,做好一個學生的本分。既然同學們不喜歡她,她可不像再失去老師的歡心。
不過也有例外。一次去食堂打飯,竟然有幾個女生請她吃雞腿喝飲料,理由就是她扇了葉文雪一個耳光。
顧湘啼笑皆非,沒要這份沉重的謝禮。她沒心思拉幫結派,也沒心思和誰一起同仇敵愾。老實讀書,順利畢業,考個好大學,為了這個結局,她已經決定在這三年里,什么苦都可以吃,什么氣都可以忍了。
"笨蛋!"
顧湘咬著筷子轉過頭去,看到孫東平正端著盤子站在她身后。她有點意外,因為大家都知道孫東平幾乎不在學校食堂吃飯的。
孫東平粗聲粗氣地教育她:"我說你,人家愿意請你吃東西,干嗎不要?"
顧湘怪無辜地看了看他。孫東平個子本來就高大,她坐著他站著,臉上表情又那么氣勢洶洶,仿佛她又做了什么錯事一樣。
顧湘真覺得這個人簡直和自己生活在完全不同的兩個星球,根本就沒有溝通的可能。她撇了撇嘴,最后選擇了沉默,低頭繼續吃飯。
孫東平瞪著顧湘的后腦袋,他還以為顧湘在難過,可是仔細一看,這個女生奉命正在津津有味地吃著飯,才明白過來她根本就沒有把他剛才的話聽進耳朵里。
孫東平臉色鐵青地把盤子重重地頓在桌子上,發出很大的聲音。鄰桌的同學都看了過來。
顧湘不得不再次停了下來,抬頭看對面這個麻煩的根源。
"你有什么事嗎?"她聲音很小,神情可憐,活脫脫一副被欺負的弱勢學生模樣。
孫東平看她這懦弱的表情,就氣不打一處來。他脫口就說:"做這個臉給誰看呢,我又不是老師!"
顧湘被這句話刺到了,眼色霎時黯淡,露出受傷的神色。孫東平眼見她臉上血色褪去,不由有點后悔,覺得自己話說得重了。
明明不是這個意思,明明不是想來找她麻煩,更不是想來找她吵架的。怎么總會把話說錯呢?這也是孫東平怎么都搞不清楚的問題。
這時顧湘緊抿了一下唇,字字清晰地說:"我也沒有對老師露出什么可憐的表情來。我這人天生就長這張臉,你要看不習慣,別看就是。"
孫東平心里有愧疚,被顧湘頂了一句,也沒怎么生氣。他撓了撓脖子,小聲問:"聽說你挨了一個口頭警告處分?"
這話又碰到了顧湘的傷痛處。一個努力學習的學生,不怕考試失利,怕的是被記過。這等于是人生就此被打上了烙印,讓她以前所付出的辛苦全都付諸于流水。從此以后,她就是同學們口中被記過的"差生"了,她的道德品質就有了一塊永遠的污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