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湘于是開始了挑燈夜戰的生活。白天接受培訓,晚上就學習外語和手冊。她的外語基礎很好,倒是占了不少便宜,培訓老師已經表示她通過外語考試沒有問題了。
服務培訓對顧湘來說就比較難了。抽簽得到自己的任務,然后必須在規定的時間內完成。這些任務往往刁鉆艱難,比如去一家還沒開門的蛋糕店買蛋糕,比如搜齊本市所有類型的交通卡。像顧湘這樣對上海不熟悉的人,要完成起來真的挺困難的。
就在顧湘忙得像個陀螺一樣的時候,張其瑞也沒閑著。
年末酒店生意忙,各公司舉辦年會的,社會機構開交際晚會的,還有私人結婚的,都趕在這個時候來了。酒店幾個大堂都被訂得滿滿,天天流水席。餐飲部從上到下都叫苦連天,不過獎金也拿得喜笑顏開。
張其瑞作為酒店總經理,斷然沒有理由坐在辦公室里看看監控錄像就可以下班了的。特別是招待重要的客人時,都得有他親自出面主持。市里名人結婚,他也少不了上臺致詞,喝上兩杯。
他有時候會看到顧湘,看到她神色匆忙地來來去去,就像一只為過冬而忙著儲存糧食的小松鼠。她還是那么瘦,不過氣色比他幾個月前見到她時好了很多了。她的臉上時常有笑容,眼睛也比以前明亮了些。
張其瑞感覺,顧湘就像一個蒙塵良久的銀器,被翻了出來,正在一點一點地擦亮中。
培訓期的員工被其他部門借去做活是常有的事,特別是這種繁忙的季節。管家部也覺得這個是鍛煉新人的好機會。所以只要餐飲部人不夠了來要人,朱清都會爽快地答應下來。
顧湘倒是見了世面了。
那舉辦宴會用的大圓桌,可以坐十幾二十個人的那種,是一個圓桌面和一個架子拼起來的。剛剛舉辦完千人宴席,四十五分鐘后這塊場地就要用做會議。餐飲部個子嬌小的姑娘們一人一個大圓桌,輕輕松松轉著就回后面去了,場地一下就清空了出來。
顧湘也去學著轉。這活計,看著簡單,可是相當考驗功夫。比人都高的桌子相當地重,轉不對就會倒在人身上。顧湘被泰山壓頂了好多次,旁邊看的人肚子都快笑破了,她才漸漸學會了這門功夫。
一日晚上,酒店牡丹廳里舉辦某公司酒會,顧湘他們又被借過去端茶倒水。
培訓了這么久,顧湘已經可以端著一盤子高腳玻璃杯,在人群里自由穿梭,杯子里的酒也不會灑出來。
名流富商的聚會自然是珠光寶氣,美人如云。顧湘就在人群中看到了張其瑞。
張其瑞正在同這次酒會的主人聊天。他十分難得地帶著笑,溫和而有禮,簡直脫胎換骨,同他往日冰冷肅穆的形象截然不同。他手里還挽著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孩子,居然也是顧湘認識的。就是那次同張其瑞一起去林城旅游,來她攤位上買東西的女孩。
女孩子親昵地靠在張其瑞身邊,笑容幸福。張其瑞對她也多有縱容。那女孩看樣子也是富家千金,和張其瑞倒也般配。
顧湘是時候才知道那個女孩名叫蔣安琦,家里是開旅游公司的。酒店里的姑娘們都不喜歡她,覺得她嬌縱,每次來吃飯,不是挑剔廚子,就是挑剔服務員,沒完沒了。
張其瑞年輕位高,又英俊瀟灑,更難得的是,他做這行,也是從最底層一步一步做上去的,踏實穩重,事必躬親。上自元老,下到普通職員,都對他佩服愛戴。
傳說一次巡視餐飲部,張其瑞看一個服務員倒酒姿勢不規范,當場就示范給大家看。動作優雅流暢,嫻熟自然,比培訓老師的示范都標準。從那以后,張其瑞就成了餐飲部的公眾偶像,女孩子們都對他仰慕得不得了。
顧湘聽說,也不覺得奇怪。張其瑞在讀書的時候就是個很優秀的人,做事總要做到百分百地好,是個完美主義者。她又有點感嘆,她當年居然能從這樣的人手里把班長一職搶下來,真不知是不是運氣好的緣故。
好漢不提當年勇。昔日的繁華都過去那么多年了,優劣早有分別,一個在云端,一個還在塵埃里掙扎。好在她是女人,她若是男子,再這樣一對比,還不自卑死。
天氣愈發地冷了,早上起來,忽然發覺外面地上白白一片。顧湘下樓一看,原來半夜里落了雪。
上海的雪也不大,落在馬路上的被車壓來壓去,化成了黑水,只有草叢里的還保留了那份潔白。
顧湘從小就在南方長大,沒見過雪,覺得新奇得很。捧在手里,晶瑩可愛,冰涼涼的,很快就化成水從指縫間流走了。
楊露笑她,"初雪臟死了。我家冬天那雪,可以沒過腳踝,一踩一個坑,那才叫雪。上海這雪,叫它冰渣差不多。你要覺得好玩,回頭把咱家電冰箱冰凍層里的冰敲一點下來就是。"
楊露老家在東北,祖上還是老山里的獵戶,她當然大小就在雪里滾大的。
兩個女生從超市里買了許多火鍋材料,由顧湘主廚,做了一鍋川味鴛鴦火鍋。楊露愛吃辣,大鍋半邊厚厚一層紅油,楊雪還不停地往鍋里丟干辣椒。顧湘愛吃豆腐皮,楊露則無肉不歡,超市的冰凍丸子打折,她們也買了不少,把鍋里塞得滿滿的。
楊露問顧湘:"下個禮拜培訓結束,就要考核了,你準備得怎么樣了?"
顧湘說:"文化課倒是不擔心,就怕服務課出難題。"
楊露笑道:"朱清的題目都很刁鉆的,去年有道題,叫服務員幫客人在大老婆和二奶之間調和,可真是愁死人。我是沒看成熱鬧,聽我們主管說,他們去旁觀的,各個都笑岔了氣,比看春晚還精彩。"
兩個女生哈哈大笑。
鍋里開了,兩人急忙往碗里撈菜。楊露也不怕燙,夾著肉在油碟里過了一遍就往嘴巴里遞。顧湘不敢吃那么油,碗里的是花生芝麻醬。豆腐皮煮得香軟,藕片正脆,魚丸一粒粒在紅油里翻滾,熱氣熏得人臉頰粉紅。
多少年沒吃火鍋了?
顧湘在心里算著。似乎上次和人吃火鍋,還是八年前的事了。也是個冬天,不過遠遠沒上海這里這么冷。孫東平說是回北京過年,卻早早地年初五就回來了。大清早地,跑到樓下,拿小石子丟她的窗戶。
外婆年紀大了,醒得早,聽到聲音過來推醒顧湘,"有個小子在砸咱們家的窗戶呢。"
顧湘嚇一跳,還以為哪里來了小混混。結果推窗一樣,可不正是孫東平嗎?于是趕緊開門把他請了上來。
孫公子獨自一人坐了早班的飛機回來,飛機餐他自然是看不上的,于是餓得前胸貼后背,嚷嚷著求顧家施舍點飯。顧湘和外婆前夜吃的火鍋,十分方便,端出來熱一熱,丟了點菜下去,就拿去喂孫東平。
孫東平那么挑剔的人,那次卻一聲不吭端起碗就大嚼大咽,吃得不亦樂乎。顧湘還故意逗他,說這是剩菜。孫東平眼皮都沒抬一下。
顧湘問:"怎么這么早就回來了?不陪著你爺爺多玩幾天?"
孫東平扭頭看外婆去了隔壁房間,把筷子一擱,握住了顧湘的手。顧湘臉一熱,下意識要掙扎,卻被他握得更緊了。
男生的手掌大而厚實,滾燙地手心貼著顧湘的手背。灼熱的呼吸拂在耳邊,"我想你了。"
顧湘心想:別把油都蹭我的臉上。
"..."楊露拿筷子敲了敲顧湘的碗,"想什么那么出神呢?菜都爛鍋里啦!"
顧湘回過神來,抱歉地笑了笑,趕緊夾了一筷子豆腐皮。
門鈴響來,楊露跑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