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部上班,是組合制的。兩人一組負責四房客人,忙不過來再添人。新人進來,頭半年都由一個老員工搭配著,半教半合作。都說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和顧湘一個組的,就是一個入職有兩年了的男員工,叫唐樺。
唐樺其實和顧湘同年,還小兩個月,不過工作這事,就和姨太太進門一樣,早進一天就是大。唐樺個子高挑,眉清目秀,皮膚比女人還細嫩,和家里人打電話時,開口就是地道的cd話。
四川男孩子脾氣爽朗,做事細心。顧湘工作上還有很多不熟悉的,他都耐心教導。
上班頭一天,小唐就和顧湘說:"伺候有錢人,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會碰到。像我們這次負責的錢先生,年紀一大把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都住在酒店里。老人寂寞,特別愛使喚人,不過脾氣還挺好的。他身邊有護士和保姆,我們權當做助理,有事才找我們過去。老人不論要吃什么東西,你當面答應了,回頭都要和護士說,她說不能吃的,你就別買。"
顧湘跟在唐樺的身后去拜訪錢老先生。
老先生坐在客廳的扶手沙發里,正就著冬日一個難得的太陽天喝茶。老人快八十了,滿頭銀發,梳理得一絲不茍,一雙眼睛還是精光四射地,散發著睿智的光芒。身上穿著舊式的三件套西裝,一雙手工皮鞋,上衣口袋里揣著手帕。抽雪茄,喝茶不喝酒,聽京劇。就是腳不大方便,不過不肯用輪椅,幫助走路的一枝青檀木拐杖。
顧湘走過去鞠躬問好,做自我介紹,說以后將會幫助小唐一起為老人家服務。老人笑瞇瞇地打量了一下顧湘,點了點頭,開口就聽得出是江浙一帶的口音。
"新來的娃娃吧?小姑娘好好干。你們酒店很好,你這份工作也很好。年輕人,將來前途大得很。"
顧湘忙笑著道謝。
老人又說:"小姑娘模樣乖巧,就是太瘦了。"
錢老爺子雖然愛使喚人,但是要求都不難,要茶要水,點煙擦臉,多半保姆就可以做了。老人有潔癖,對房間整潔度要求非常高,又不喜歡消毒水的味道,所以顧湘他們每天整理房間比較辛苦,所有東西都要反復擦上三道。
偶爾錢老先生會找顧湘聊天,問問她家里情況。知道顧湘從小就沒了母親,也感嘆了一句可憐。其實他自己也未嘗不可憐。兒子從國外給他打電話,他每次說完了,都久久舍不得把話筒放下來。
培訓的時候學了那么多,等真的工作起來,似乎也不過做的普通的客房服務。這樣過了一個禮拜,一日顧湘正在往水晶花瓶里插新鮮的花,被錢老先生叫了過去。
"聽說你們這些孩子外語都很好,會法語嗎?"
顧湘點了點頭。
老人把茶幾上的書指給她看,"那本詩集,念來給我聽聽吧。"
顧湘局促地說:"我念得會有點慢。"
老人微笑,"那正好。我聽得也不快。"
顧湘把書拿來一看,是法國詩人彼德萊爾的詩集,還是法語原版。書似乎有些年頭了,線裝的,紙頁發黃,托在手上沉沉的。顧湘在茶幾邊的矮凳上坐下,翻開書,緩慢而清晰地閱讀起來。
冬日的午后,天空陰翳,屋里暖氣十足,讓人昏昏欲睡。略微有點生硬的法語念著優美的詩詞,老人靠在椅子里,半閉著眼睛,手指無聲地敲著扶手。
良久,等顧湘念完了幾首詩,老人才開口:"寫得很美,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