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道:“錦繡定了那樣的人家,即使守孝三年,也定不會反悔!…………那時候她家姑娘也該嫁了,你嫁過去……如同原配夫妻一樣,你又有些魄力,我必不擔心你的!”
錦繡死死咬住嘴唇,強忍著不哭。她終于知道為何母親對一個做填房的親事也如此上心,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喪婦長女不娶,無教戒也!娘……娘……你瞞的我好苦!
黃氏閉上眼,又歇了一陣才說:“我唯有可慮的,是三丫頭!……人又傻!又沒剛性!奴才都能騎到頭上來!可憐我的兒啊…………是我沒能耐……咳,咳……來不及給你定門好親。你讓我怎么放心的去?”羅衣眼睛一酸,就掉下淚來。雖然只相處了短短半年,她卻真的不舍得。這個家里,父系常年打醬油,哥哥見面都少。日常所見,比起明顯更看重嫡出孫女的祖母,當她不存在的大伯母,黃氏顯然溫柔慈祥許多。就是嫡姐,也不像大姐t紋一樣,眼里只看到同是嫡出的妹妹。在這個陌生的世界里,這樣一個長輩離世,羅衣是真心難過。何況下一個掌握她生殺大權的女主人,誰知道是什么樣呢?
至此,黃氏的生命,正式進入了倒計時。二房的人來人往穿梭不止,卻一點也覺不出熱鬧。黃氏娘家不過一小官之家,除了黃老太爺,幾位舅老爺都還未有當官的資格。因此也算清閑,帶著各自的媳婦住在蕭家特意騰出的小院里,方便每日過來探視。眾人難掩悲戚的神情,大太太、二太太、以及家里的老老小小都一日過來幾次。聽到黃氏如同遺一般的話語,老太太也忍不住落淚。
老太爺也來過一次,站在院外問了問老爺,并沒有進來。羅衣知道是禮法所限,只是這個老人她覺得很陌生。傳統的,極度重男輕女的爺爺。仿佛二房只有哥哥一個孩子,讓她這個曾經千嬌百寵的獨生明珠有些不滿。不過老太爺對黃氏這個媳婦是極滿意的,對于兒子媳婦,他不像老太太那樣偏心老大老三。這個三從四德的典范媳婦成為這個樣子,老太爺更是為次子痛心,怕是再沒有這么好的女人陪他兒子走過一生了。
眾人各懷心思,憐憫的、痛心的、裝表面功夫的,無一不是緊緊的崩著跟弦。說不得哪時就“啪”的一聲斷了!羅衣的精神異常亢奮,她知道這是因為過于緊張。已經好幾天沒有好好休息過,即使不到她輪班也睡不著。與錦繡同睡在黃氏旁邊的屋里,兩個人接連著翻來覆去,又相互影響,更是沒法休息。羅衣只好抱著被子跑到塌上去睡,結果也好不到哪里去。這是她第一次離死亡如此之近!以往的歲月里,最多也就聽到誰誰家的老人沒了,再有就遠遠的看過幾次別人辦喪事。
她不知道面對臨死的人,會有如此強烈的壓抑,空間都扭曲了似的!讓她胸口如同堵著棉花,喘不過氣來。看著黃氏咳血、盜汗,一個人居然可以瘦成那樣!!就好像那燈里的油,慢慢的、慢慢的、熬的、越來越少……直至消失不見。有時候羅衣想,這么艱難的熬著,還不如……死了……
“姑娘!”乳母楊氏輕輕叫了句。
羅衣一個激靈睜開眼:“何事?”
“太太有請!”
羅衣咯噔了一下,翻身就起來,沒想到眼前一黑!楊媽媽用力扶住:“姑娘!”
“我沒事!”羅衣晃晃頭,強行把自己甩醒。看著頭發還凌亂的錦繡疾行,也扶著楊媽媽出去了。
黃氏如幾天前一樣靠在床頭,吃力的睜眼、又閉上,慢慢的呼吸著。想到還有事情沒有交代,強撐著一口一口吃著段媽媽手中的參湯。不想,才喝了幾口,又昏了過去。時間仿佛靜止下來。
羅衣看著外面的天空,逐漸露出魚肚白,身體已經凍的沒有知覺。清晨解除宵禁的鼓聲,一下、一下,敲在心頭。
黃氏娘家人已齊齊趕到,屋子里滿滿都是人。黃氏才慢慢的再次睜眼。這一次卻說不出話來,顫巍巍的指著桌上的梳妝匣。段媽媽迅速的拿過來打開,只見匣內三個信封,分別寫著紹熙、錦繡、羅衣。眾人便知是她的嫁妝分配了。
黃氏大大的喘了兩口氣,看了看二老爺,又突然伸手抓住紹熙的手,嘶啞且艱難的喊:“妹……妹……”隨即雙眼一睜,斷了氣,手卻還指著錦繡和羅衣所在的方向。
羅衣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就跪在床前,喉嚨里,卡的一個字也發不出來。她曾經以為嫡母這種生物,就是為了虐待庶女而存在的;曾經以為再好的嫡母,也不過是面子情;曾經以為,作為二房的唯一庶出,她就是嫡母的眼中釘肉中刺!即使后來因黃氏的細心教導漸漸放開心扉,但在這個陌生的世界里,感情也是有限,更多的是對嫡母的敬意和感激,以及……對失去庇護的彷徨。她從沒想過黃氏是這么善良的一個人,從沒想過到了這個時候了,還惦記著她!那天留給她的那番批評,也成了她來到這個世界,最美最好的詞匯。
羅衣用只有自己才聽得到聲音輕輕的喚了一句:“母親……”,而后哇的大哭起來。這一聲悲泣,如同被啟動的開關,二房院內頓時哭作一團。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只感覺一雙有力的手將自己托起、放下。隱約見到錦繡淺綠色的袖子,安心的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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