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給她,她愿拿嗎?”趙陸離苦笑。他不是真的眼盲心盲,只是不敢正視周圍的一切罷了。夫人連吃穿用度都與侯府撕捋開,也不像阮氏,一口一個婆母地叫著,只喚老夫人,可見從未把自己當成趙家人。不過這也怪不了她,想想自己做的那些事,誰能毫無芥蒂?誰能甘心生受?她是傲骨錚錚的關家人,并非凡俗女子,輕慢不得,疏忽不得,更欺辱不得。
關素衣抿了抿唇,并不搭話。
屋里陷入死寂,尷尬的氛圍彌漫了好一會兒,才聽老夫人冷道,“你把賬冊等物暫且寄存在正院,平安歸家后再拿回去。若是過不了這個坎兒,不需你交代,我也會把產業交給素衣打理,她的本事我放心,她一個能頂你兩個!”
趙陸離終于輕快地笑了,附和道,“娘說得對,夫人的確能干,把家交給她咱們都放心。兒子這便去安頓葉府家眷,在分府之前必不讓他們攪擾你們半分。”
老夫人無可無不可地點頭,等兒子帶著一子一女出了內堂才幽幽長嘆,濕紅眼眶。
外間傳來隱約的說話聲,似乎還有喜悅的歡呼,緊接著便聽兒子告誡道,“正院、正房、二房,你們平日最好不要踏足。在別人家就要守別人家的規矩,誰若是心懷不軌,三房之中隨便丟了什么東西,我權且算在那人頭上,必定報官處置。”話外音便是誰抗命就給誰安個盜竊的名頭拉去坐牢,態度十分強硬。
外面忽然安靜片刻,隨即是爭吵聲和驚懼的道歉聲混雜,然后慢慢遠去。
老夫人扶額掉淚,又喜又憂。喜的是兒子真有些醒悟了;憂的是他早已掉進泥潭,也不知能不能全須全尾地出來。對于關家,對于兒媳婦,她卻并不怨恨,若無這幾記重錘砸下,兒子很可能會糊里糊涂過一輩子,倒不如像現在這樣,一切重新來過。
趙陸離好不容易安置了葉家人,轉過頭才發現女兒還跟在自己身后,臉上滿是憂心忡忡的表情。他眸光暗了暗,將女兒帶到書房說話。
“爹爹,明天入宮,您會怎樣?”會下獄嗎?但最后這句話,她不敢問。
“會怎樣爹爹也不知道,還得看皇上如何決斷。”趙陸離斟酌道,“熙兒,趁目下無人,父親要好好交代你幾句話,希望你快快長大,別再胡思亂想入了歧途。你與你母親關系如何,爹爹我一直知道。初見,她救你于天寒地凍,無依無助之時,你便以為她貼合你對母親的想象,哭著喊著要她來侯府,待我求了賜婚圣旨,你又發現她為人剛直刻板,很不合意,于是面上不顯,背后卻處處與她為難。熙兒,這些事爹爹都知道,也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要明白,世上并非所有人都得圍著你轉,也并非所有事都能合你心意。你若還像往日那般行事,你母親必不容你,而爹爹我也不能再放縱你。你看見你外祖父了嗎?他就是最好的例子。”
趙純熙臉色煞白,半晌無。
趙陸離嘆息道,“你也別怨恨你母親,所有的一切皆與她無關,更與關家無關。帝師新任都御史,必要立威,葉家在他眼里不過一塊跳板,而皇上才是真正的踏腳石。你想他彈劾皇上需要承擔多大風險,頂受多少壓力?皇上暫時用的著他,他就是帝師,倘若哪天用不著了,他每一次彈劾,每一次觸怒,每一個得罪的權貴,將來都會成為他的催命符。而他卻不得不干,且還要干好,只因圣命難違,只因天下是皇上的,我們所有人都得聽他擺布。關家人很了不起,他們不以為苦,反以為榮,愿舍生取義,鞠躬盡瘁,將來必定留名青史,芳傳百世。你母親來自于這樣一個家族,其品行自是無污無垢,大仁大義,若我無法活著回來,你便帶著望舒去求她,好好聽她的話,誠心誠意孝敬她,關家名聲在外,她內秀于心,必不會拋下你們不管。”
“爹爹,您別說了!”趙純熙撲入父親懷中,嗚嗚哭起來。
趙陸離卻不能不交代清楚,“不說怎么能行,世事總有萬一。關家沒錯,錯的便是你外家,你外祖父做的那些事我不能告訴你,你只需知道,他認罪伏誅,死的半點也不冤枉。你無需因他慘死就對你母親心懷芥蒂,甚至仇恨,須知家有家規,國有國法,連皇上都得承擔觸犯國法的刑責,其他人又算什么?皇權之下皆螻蟻,你們遠離朝堂,安穩度日便可,切莫學葉家人那般愛慕虛榮,攀附權貴。你弟弟被慣壞了,做事從不過腦子,我和你祖母都管不住他,但他最聽你的話,你說母親好,他就盼著我娶她;你說母親不好,他立馬躲著她,逆著她。你日后切莫再誤導他,多多說你母親的好話,教他親近她,若你母親歡喜了,愿全心全意栽培他,他將來的前程必定不差。關家調·教人的手段,你一個女兒家可能不知道,然你放眼朝堂,如今能說得上話的,除丞相一系,便是帝師及其門人。有這樣強力的靠山,你們必然一生無憂。”
話落他淚灑滿襟,慨然長嘆,“你也別怪爹爹無能,爹爹當年也曾叱咤疆場,縱橫來去,然天意弄人你只需知道,你爹爹我并非真的糊涂,也并非真的懦弱,只是不得不擺出這番作態,也好保全咱們這個家。爹爹走了,你遇事也糊涂一點兒,不要爭強好勝,更不要一門心思往上爬,上頭不是那么好去的,你娘親”
他再也說不下去,抱著女兒痛哭起來。
趙純熙一陣茫然,一陣絕望,卻已經沒有眼淚了。當年娘親究竟做了什么?為何她那般風光無限,留給別人的卻只有無盡痛苦與慘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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