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對峙,在皇帝親手將豫章王扶起之后,徹底化解。
豫章王如同變了個人,在席間坐下之后,慷慨激昂地陳詞一番。
他痛斥陳王不僅擁兵自重,意圖謀反,還勾結長沙王,意圖吞并豫章國。豫章王被逼無奈之下,出此策略,先在安成郡擊敗長沙王,而后迅速回師趕往揚州,為朝廷翦除叛逆。而潯陽營都督許緯,自是成了深明大義不畏生死,與豫章王一道除奸報國的大忠臣。
公子沒有語。
陸融看了豫章王一眼,向皇帝道:“如豫章王所,陳王早有不臣之心,自中原罹亂,更日漸顯露。臣等早已察覺,深為憂慮。就在今日,陳王借賀壽之機,聚集黨羽意圖舉事。幸臣等及時察覺,封鎖城門,將陳王黨羽盡皆拿下。陳王及心腹一百三十七人,已當場伏法,還有千余家眷門吏,皆羈押獄中,等候發落。”
饒是我早知道了結果,聽得這些數字,仍可想象得到今日的揚州城內必是刀光劍影鬼哭狼嚎。
“卿甫任刺史,即與桓都督及沈都督立下雷霆之功,朕心甚慰。”皇帝道。
聽得這話,豫章王面上有了微妙的變化。
陸融在席上一拜:“臣世受君恩,惟愿報效陛下,萬死不辭。”
我想,那奉舟將軍陸濛幸好不曾來,否則他想到那闔家白費的心血,又看到陸融這番春風得意的表演,當要吐血。
皇帝又出將眾人嘉獎了一番,對豫章王和許緯道:“長沙王侵擾安成郡之事,朕早有耳聞,即下詔令其退兵。至于揚州,陳王既已伏法,豫章國及潯陽營兵馬可即日回營。”
豫章王和許緯皆伏拜應下。
“朕常憶起當年文皇帝在時,總教誨朕凡遇不決之事,可問計于卿。”皇帝對豫章王道,“可惜三年來,卿長居國中,無緣得見。今日朕到揚州之時,縣主曾覲見,卿不若也留下,朕久不見親眷宗室,正好可與你父女長談。”
我看著皇帝,頗覺驚訝。
在雒陽和涼州的時候,他還是個只想著如何保住自己和母親性命的寡少年,短短數月再見,他也變了一番模樣。自從見到豫章王到現在,他恩威并施,全無一點怯色,竟是有了真正的天子氣勢。
而方才這話,乃是給豫章王出了個難題。
皇帝方才令豫章國大軍回師,又令豫章王留下,則無異讓他去闖鴻門宴。只要進了揚州城,若皇帝或什么人有意要收拾豫章王,易如反掌。
豫章王看上去亦明白利害,目光閃了閃,似有遲疑。
正當我以為他要用王后身體不適之類的理由婉拒,卻見他已經又伏地一拜:“臣遵旨。”
號角之聲此起彼伏,在江上傳遍。
原本停泊對峙的樓船漸漸挪動起來,在江面上分開,調頭而去。這般場面頗為壯觀,岸上早聚集了許多看熱鬧的民人,孩童們追逐著樓船,奔跑歡呼。
我跟著公子和沈沖登上伏波營將船,這才發現,沈沖將涼州的家幾乎都搬來了。
除了他、天子和黃遨,太后謝氏也在這船上,還有惠風和青玄。
“霓生!”惠風看到我,即刻跑過來,一把將我抱住,“幸好你無事,可嚇死我了!”
我亦又驚又喜,忙笑嘻嘻地說:“不嚇不嚇,我這不是好好的。”
惠風眼睛一瞪,道:“我還以為到了揚州便能看到你,不想桓公子說你又去找豫章王做什么說客……你總愛以身試險,我聽著心都要跳出來了!”說罷,她拉著我,喋喋不休地說起了她這一路上多擔心我,指責我不該總讓人這般不放心。
我無話可說,只得賠笑著連聲稱是。
“霓生,”沈沖在一旁笑道,“惠風在涼州也不知念了你多少遍,還怨我等不將你留下。”
“就是。”青玄走過來說,“我等耳朵都要聽出繭了。”
說著,他順手塞給我一個布包。
我接過來,打開看了看,竟是涼州的鹽瓜子。心頭暖暖的,連惠風的嘮叨也變得格外順耳,每一句都讓人高興。
那些瓜子一看就是被小心保管著,色澤仍誘人。正當我打算坐下來吃,公子卻將那布包從我手中拿走。
“我讓人備好了艙房,你先去歇息。”他說。
我卻并不想走,忽而記起了正事,忙問他和沈沖:“今日究竟怎么回事?你們怎來得這般巧,又如何到了這船上?還有我方才看到了裴煥,他怎在此處?”
聽到裴煥的名字,公子的神色冷了下來。
沈沖看了看他,露出苦笑。
“你以為呢?”他不答反問。
我看著他,少頃,說出那個我不想提的名字:“是秦王的安排?”
沈沖頷首:“正是。”
我了然。
爺爺個狗刨的,我就知道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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