噴出來的水在空中呈現標準的拋物線弧度,盡數落在柏天衡腳邊。

柏天衡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水，抬頭看江湛：“需要這么驚訝？”

江湛噴水的時候嗆到了,一邊咳嗽一邊抬手擺了擺：“咳咳,咳咳,不是……咳咳咳。”

柏天衡從手邊抽了兩張紙，遞過去，江湛接過,擦了擦嘴，慢慢止住咳。

柏天衡全程看著他,這個時候,根本不給江湛太多思考的時間,幾乎是一步接著一步：“很意外,是嗎？”

江湛剛剛嗑得太猛，眼睛有些充血,平靜下來后，眼睛還是紅的，他抬起來視線,有點茫然有點不可思議，還有點無辜,這副樣子,還真像只懵懂無知的小狗崽。

江湛頓了好一下,才道：“是……”

柏天衡還倚著桌子，問他：“之前一點沒看出來？”

江湛持續茫然中，搖頭：“沒有。”

柏天衡：“現在知道了？”

江湛：“嗯。”

柏天衡：“有什么想法？”

江湛沉默著,沉默著，沉默著，半天憋了一句：“是我在做夢？還是你在跟我開玩笑？”

柏天衡好笑：“你就算做夢，也不會夢到我吧。”

江湛：“……”會。

柏天衡神情認真：“沒有開玩笑，是真的。”

江湛舉起手，示意他：“你等會兒，我消化一下。”

柏天衡點頭表示理解，還問他：“需要我回避，讓你一個人呆著嗎？”

江湛：“我剛好要上廁所，衛生間借我一下。”

于是沒多久，江湛再次回到了那間40+平的超大衛生間。

他站在鏡子前，看著鏡子里的自己，一臉懷疑人生的表情。

柏天衡也是基？

這么巧，都基了？

江湛：？？？

不怪江湛大驚小怪，實在是柏天衡看起來太直了。不止是鐵直的直，簡直就是金剛石級別的直。

江湛自認自己彎得挺徹底的，和柏天衡重逢后見面也很頻繁，如果柏天衡是彎的，跟自己是同類，怎么他一點沒感覺出來？

突然，江湛意識到自己過分了。

柏天衡明顯沒想跟自己隱瞞性向，私下里一有機會單獨相處，就明說了，他倒好，還說什么需要消化一下，直接躲廁所來了，柏天衡心里會怎么想？

尤其是他的反應，就跟直男非常忌諱gay似的。

江湛連忙洗手，從衛生間出來。

一出來，柏天衡卻道：“走吧，帶你上二樓看看。”

江湛嘴邊的話一頓。

柏天衡已經徑直走向樓梯，那副樣子，就跟剛剛性向的話題根本不存在一樣。

江湛心里自責，柏天衡肯定以為自己嫌棄他了。

江湛跟上去，想了想，開口：“我……”

柏天衡上了樓梯，先他半秒開口：“二樓其實沒什么，我把房間都打通了，做了一個模型室。”

模型室？

江湛的思路成功被帶偏：“你玩兒模型？”

柏天衡回頭看了他一眼：“我玩兒模型，不還是你帶的嗎？”

江湛驚訝，徹底忘了自己要說什么：“你還在玩兒？”

柏天衡：“玩兒啊，”問：“你不玩兒了？”

江湛：“我早不玩兒了。”

柏天衡不奇怪，江湛高中的時候興趣愛好挺多的，喜歡什么，就沉入式地不停玩，不喜歡了，就放手丟開，去玩兒別的。

用江湛當年的話：愛好這種東西，就是用來喜新厭舊的。

不過江湛輕飄飄一句“我早不玩兒了”，柏天衡多少有點意外。

畢竟江湛那時候玩兒模型非常癡迷，癡迷到每年期末考試拿第一，都是為了向家人要模型做獎勵。

柏天衡沒問江湛為什么后來又不玩兒模型了，比起毫無聯系的那七八年時間，他更在意現在，在意眼下。

柏天衡：“不玩兒了就隨便看看。”

江湛心道：模型怎么能是隨便看看？那必須是認真仔細地看看！

這么一來，性向話題暫時就被擱置了。

柏天衡有意不提，江湛一方面不知道該如何主動開口提，另外一方面，聽到模型，他真的滿腦子沒剩下別的，只有模型。

模型，是江湛唯一從小喜歡到大的東西，就跟有些女孩癡迷動漫手辦，有些男生心醉球鞋一樣。

江湛從小外向好動，大了才能安安靜靜坐下來，而小時候唯一就能讓他坐下來的，只有一個，就是模型。

模型，一度能在江湛認為的重要的人和事物中，排進前五。

哪怕是后來上了大學，參加了一些社團，喜歡了其他東西，模型依舊是他的心頭好。

直到家里出事。

江湛后來放棄模型，放棄得心甘情愿，他那些模型，后來大部分都掛二手賣了，剩下幾個特別貴的，本來沒舍得，后來因為需要錢，不得已也轉手了。

回國前的三四年，他沒再碰過一次模型，回國的時候收拾行李，箱子里更沒有一件模型。

江湛本來以為，要重新拾起這個愛好，可能還需要過斷時間，沒想到柏天衡這邊竟然有個模型室，還是整整一層。

等他到了二樓，跟著柏天衡進了模型室，眼睛都直了，什么都拋到了腦后，滿眼滿心全是柜子上、桌子上的各種模型。

這些模型，大部分都是需要自己組裝的，少部分是成品，江湛從小喜歡模型，大半興趣愛好的精力都在這上面，柏天衡這些模型，他認識不少。

有些幾乎是天價。

江湛滿臉不可思議，眼睛里全是模型，問柏天衡：“你這些，這么多，搜集了多久？”

柏天衡：“七八年。”

江湛驚嘆：“厲害了。”

柏天衡看看他：“喜歡嗎？”

江湛話都不會說了：“喜喜喜，不走了，不走了。”

柏天衡依舊看著他，笑道：“這就不走了？”

江湛現在滿腦子只有模型，連柏天衡的話都沒聽見。

他順著模型室的陳列往里走，每一個模型都認真地看一遍，很多他都知道、認識，有些同款或者同系列他也曾經擁有過，遇到沒見過的，就駐足多看幾眼。

柏天衡的這件模型室，于他來說，完全就是個寶庫。

就在江湛一點點沉入這個模型世界的時候，有人倚在進門處，目光沉沉地看著他。

柏天衡其實沒想到，有天會帶江湛來這間模型室。

他當年裝修這套房子，決定打通整個二樓造一間模型室的時候，也只是想，給自己一個機會，睹物思人。

要說他自己有多喜歡模型，還真不見得。

當然，他身邊人都以為他喜歡，畢竟一直在搜羅，多高的價格都會拿下。

只有柏天衡自己知道，他搜集的不是模型，不過是一種心境，一種被稱之為念想的虛幻。

所以在這間模型室擺滿模型的時候，柏天衡很少再來了，出國的這一年多，模型室里每一樣模型都用防塵罩罩著，但他始終沒多看一眼。

直到，他回國，直到，他在初評舞臺，見到了江湛。

重進模型室，拆防塵罩的那天，柏天衡形容不出自己是什么樣的心情，就是突然覺得，這一整層的模型，終于要等來它們真正的主人了。

這也是為什么，有那么多房子，柏天衡今天一定要帶江湛來這里。

因為只有模型，能讓江湛百分百高興，甚至高興到不想離開。

總之，能留多晚留多晚，最好把心把人都留下，以后天天都想往他這里鉆。

柏天衡：不做人就不做人。

而這個時候，江湛已經走到了模型室最東面，停在了一個大展示臺前。

展示臺一米多高，長足有兩米，寬度也有半米多。

這么大的展示臺，陳列著一個造型獨特的宇航太空堡。

這款太空堡江湛記得非常清楚，清楚到每一部分的零件有多少塊，至今都能詳細地說出來。

因為他曾經有個一模一樣的太空堡。

是高考畢業的那年，江父托人從國外花高價買來，送給狀元兒子的畢業禮物。

江湛拼搭了整整一個暑假，都沒有拼好，后來每次放假回家，都要熬夜拼個昏天黑地，可惜整個太空堡的結構太復雜，一直沒有拼好。

江家破產的那一年，拼完三分之二的模型被江湛收了起來，后來陪母親治病去國外，因為缺錢，那款太空堡又剛好被炒到高價，江湛沒猶豫，直接把還沒拼好的模型，連帶著散落的部件，一起轉手賣了。

賣的時候，中間人還說：“兄弟，你這沒拼好，賣也不能是最貴的價，多可惜，不如你拼好，我再幫你找買家，反正不愁賣，還能多賺錢。”

江湛哪有精力和時間，直接半成品賣了。

賣給誰，他也沒多問，反正賣了換錢，東西就不是他的了。

如今，一模一樣的太空堡，就在眼前。

江湛看不出是不是自己搭了一半的那個，就算是，也認不出了。畢竟無論是零件，還是拼好的成品，都不可能帶上個人的印記，有印記或者破損，就不是能被炒到六位數的高價模型了。

“喜歡這個？”柏天衡走到身旁，也看著展示臺上的太空堡。

江湛一頓，示意太空堡，問：“你買的成品？還是自己搭的。”

柏天衡想了想：“一半一半吧。”

江湛豁然轉頭。

柏天衡：“應該是四年多前買的，當時這款正熱，不太好買，有人轉手了一個半成品，我就買下了。”

“買回來的時候在拍戲，太忙了，也沒多管。一年多前做什么都覺得煩，就每天什么都不干，在這里拼這個，出國之前拼完的。”

江湛一動不動地看著柏天衡，問：“你拼了哪幾個部分？”

柏天衡指了指太空堡：“堡壘四周的幾個輪軸，幾個飛機的機翼，還有這邊幾大塊最好拼的部分。”

江湛心口直跳，越跳越快。

是他的那個，就是他以前那個！

是柏天衡買了？

竟然是他買的？

江湛回頭看太空堡，滿眼不可思議。

柏天衡察覺他神情有變，問：“怎么了？”

江湛回頭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