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黑夜里的大火燒的蹊蹺,只把她寄居的那間屋子給燒了,其他房間卻是沒有受到牽連的。
姜桃就以魂魄的姿態日日聽經念佛,時常還能在山頭上自由走動,除了無人能看見她、和她說話,也做不了她最喜歡的刺繡,讓她覺得有些寂寞以外,好像就沒有任何差別。甚至比她從前過得還好,畢竟從前的她被病痛束縛著太不自由了,哪里像現在這般無拘無束,一身輕松。
本以為這樣的日子也就慢慢地過下去了,姜桃沒想到自己居然還有機會見到故人。
那是個風和日麗的春日,一個梳著流云高髻、衣著華麗的年輕婦人被一眾下人眾星拱月地簇擁著來到了這城外的庵堂。
幾乎是眨眼之間,姜桃就認出了那年輕婦人是繼母生的妹妹――姜萱。
只是時過境遷,當年那個比自己還小的小姑娘,如今已經成長為大人模樣,還已經嫁為人婦,過得這般光鮮。
姜萱屏退了下人在佛像前的蒲團跪下,正好跪到了姜桃跟前。
出人意料的,姜萱并沒有對著佛像祈愿,而像閑話家常似的開口道:“姐姐,眨眼之間你已經走了三年了。老人都說,若人死后對世間任有眷戀,魂魄最多也就在這世間等上三年。不知道你現在是已經再世投胎,還是依舊流連在這人世……”
姜萱的口吻很是平淡,好像在說著什么和她不相干的事。
姜桃聽著心里卻不由有些暖意,她和這妹妹感情本就一般,本以為自己死后這世間根本沒人會記得她,沒想到這個和自己沒什么感情的妹妹居然還惦念著自己。
沒容姜桃多想,姜萱卻忽然吃吃地笑起來,“不管如何,反正姐姐已經死了。父親已經把姐姐忘了,母親也過得舒心了,如今府里的嫡出姑娘只我一個了,我也成了狀元夫人……姐姐不在,真的是太好了呢。”
姜萱笑的眉眼都舒展開來,只能說得上清秀的面龐都染上了異樣的神采。
她明媚地笑著說:“姐姐代替我去死,真真是太好呢。”
姜桃這才明白姜萱到這荒僻的庵堂來,根本不是惦念著自己,而是來耀武揚威的。
想她活著的時候,從來不曾想過和繼母妹妹她們爭奪什么,甚至因為身子羸弱只有挨欺負的份兒,還稀里糊涂地替妹妹頂下那門危險的婚事,到頭來她都死了,姜萱竟還想讓她不得安寧?!
姜桃氣憤地對著姜萱伸出手,但是她不過一縷幽魂,連姜萱的衣擺都觸碰不到。
最后姜萱在佛像前上了三炷香,笑晏晏地輕喃道:“有機會的話希望姐姐能早日在世為人,找妹妹來報仇呢。”
三炷香燃盡,滿懷憤恨的姜桃眼前一黑,再睜眼,她就成了農家女姜桃。
回想到這里,姜桃又是長長地一嘆,恨不能把胸口的悶氣全給送出去。
實在不是她活到第三輩子還不知道滿足,而是這個同名同姓的姑娘,運道也著實差了些。
她本來是姜家村秀才家的女兒。但是天降橫災,父母接連在災禍中沒了。
這還不算,這家里家外還都說父母是姜桃給克死的。
那傳也非空穴來風。而是在她出生不久后,一個游方術士給她的批。
批里說姜桃的命格太過奇特,有天煞早夭之相,但又隱隱有大富大貴的命格。
這屬實奇特,一個人居然能有兩種命格。
但不論是哪種命格,都不是尋常人家能承受得住的,恐會為家人帶來災禍。
那術士就勸誡姜桃的爹娘把她寄養到尼姑庵去,等到姜桃過完十六歲,便可把她接回家中。
姜桃的父母如何舍得,加上姜桃父親是個讀書人,雖然對鬼神保持著敬畏之心,卻也不是盲目信從的人。因此便謝絕了那術士的提議,仍舊把姜桃養在家里。
之后的十五年,姜家一直太太平平的。
是以村里知道這術士批的人不少,卻也沒多少人在意。
一直到不久前,姜桃十六歲生辰前夕,她的父母終于為她尋摸到一門不錯的親事,兩人卻在相看回程的路上遇上了意外,雙雙殞命。
這事和十幾年前術士的批一合計,姜桃孤煞克親的消息才正式傳播開來。
姜家人也急了,生怕她再克家里其他人,等姜桃父母的喪事一辦完,就想著給她定親。雖然姜桃要守孝三年才能出嫁,但好歹先定了親,就算是別家人了不是,要克那也是克別家!
姜家人的算盤打的響亮,但其他人也不傻,再也沒有敢來觸這霉頭的。
農家女姜桃驟然失了一雙父母,身邊又流蜚語不斷,還偶然偷聽到姜家人想把她胡亂許人,她當即就發起了一場高熱。
這一燒,就斷斷續續燒了快半個月,原來的農家女姜桃沒了,換成了現在的姜桃。
姜桃醒過來之后才發現這具身子虛弱得離死亡只有一線之隔,別說起身下床,連說話都十分費勁。她真是欲哭無淚,她怎么就和病痛脫不開關系了呢!但面對這種境況她還真是駕輕就熟――畢竟是活過兩輩子、多年的老病秧子了,什么大風大浪沒見過?!
一死再死的她硬是忍著身體的各種不適,吃下嬸嬸送來的苦到讓人冒淚的湯藥,又逼著自己把那些粗糲的豆飯、冷硬的饅頭一頓不落地吃進肚子里。
還真就讓她奇跡般地活了下來。
可姜桃覺得原身的家人或許是不想見到這種局面的。
就好像眼下,她半夜醒來,屋里不說有個照看的人,連一個帶余溫的炭盆都沒有,剛喝下去的湯藥冷的就差結出冰碴子了,身上不算厚重的被子更是堅冷似鐵。
想來,他們和上輩子侯府的家人無甚區別,都是盼著她死的吧?
可他們要她死,她就得死嗎?
姜桃唇邊漾起一個諷刺的笑容,那可沒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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