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統元年對中國來說顯得如此平靜,即便這種平靜之下正醞釀著一場足以撕裂整個國家的風暴。
結束了第二次美洲之旅的宋彪回到東三省之后,東北新軍開始繼續在各種力量的支撐下異常快速的膨脹,東三省經濟也繼續在東北大豆的出口,以及煤炭工業、其他工礦業和內外資本的投資刺激下迅猛發展,同樣的,醇親王載灃掌控的滿清政府也在強有力的抽調各地賦稅用于加強北洋軍的建設。
東北新軍和北洋軍的對抗式膨脹已經成為撕裂中國的最重要因素,戰爭的陰霾已是籠罩在整個中國的上空和長城內外。
漢皇、滿皇、共和派、立憲派、自治派、地方總督和歐美日俄各國在中國扶持的各種勢力都在積蓄著火山爆發般的力量,足以撕裂整個中國的戰爭一觸即發,雖然在表面上,滿清朝廷和立憲派依然是中國社會的主流方向,但這種趨勢正在不斷被扭轉。
張之洞作為各方都勉強能夠接受的調和者,試圖彌補這種越來越大的裂痕,但他的努力被攝政王載灃視作奪權,而導致了張之洞在生命的最后時刻里被廢除了一切實權。
1909年10月4日,張之洞去世之后,關內在滿清政府和各方勢力的混斗中顯得更加混亂,關外則在宋彪的保護下繼續穩定的發展著,積蓄著推翻滿清的力量,特別是以關外為本部的中華革命會、光復會在雄厚的革命資金的支持下。已經在關內積攢了足以扭轉整個社會局勢的影響力和暗河之下的龐大組織。
載灃依然以為勝利的天平在他這一邊,其實,天平早已傾倒向宋彪,特別是在宋彪結束了第二次美洲之旅后,通過逐步出售墨西哥石油公司和炒賣香蕉資產,宋彪在國際資本市場上持有4350萬英鎊的巨額軍費。
宋彪在整個宣統元年的上半年都在不停的購入軍火,在明處。他還是從法國和美國買入一定數量的彈藥儲備,但在暗處,通過遠東鐵路。他一直在繞過海關秘密從俄國和德國購入大筆軍火。
東三省的沈陽、遼陽、本溪、撫順四大兵工廠同時在日以繼日的加快生產槍械彈藥,以擴充東北新軍的戰時庫存。
東北新軍加緊備戰的趨勢肯定讓攝政王載灃感到了異常的壓迫力,清政府同樣在不惜一切代價的征稅。不僅繼續加強北洋軍的建設,還將山西、河南、武昌新軍擴張起來,將全國新軍的規模增加到二十鎮和十六個混成協,完全由滿人旗兵組建的禁衛軍也在向著一個整編鎮的規模擴大。
異常恐怖無聲的平靜之下,戰爭早已是一觸即發。
時間對于每一個人都是公平的。
結束第二次美洲訪問行程的宋彪回到東三省之后,每天都像其他的上班族一樣,早上7點開始工作,晚上5點準時回家,在自己的家庭中度過晚上的時間,只是偶爾才需要他在家里繼續商談公事。
他就是如此井然有序的積極備戰。
當黎明的光芒透過走廊盡頭的彩色玻璃窗照入總督府。東北新軍和東北巡防軍總司令宋彪穿著一身深棕色的軍裝和往常一些黑亮如鏡的鹿皮軍靴,手里拿著辦公室的鑰匙和從家里帶來的黃銅柄紫砂保溫茶杯,神情冷峻的像是機器殺手一般從樓梯里走出來,十多名軍部和總督府的隨行官員們匆忙的跟在他身后。,
結婚之后,宋彪換了一個更成熟的新發型。不再是圓寸短發,而是大約有兩寸半左右,頭發梳理的油光可鑒。
他的茶杯是從宜興定做的,價格并不高,因為他喜歡喝茶,而且有著在紅茶里加一點糖和胡椒粉的奇怪習慣。舒萱特意請人去宜興找工匠定做了這樣的茶杯,厚厚的一層杯壁很實用,還有良好的保溫效果。
宋彪喜歡這樣的茶杯,他總是帶著這個茶杯從家里走到辦公室,從辦公室走到會議室,再從會議室帶回家里。
已經二十五歲的他即將成為一名父親,這半年里,他總是在這樣興奮而快樂的情緒中,偶爾也有點不知所措的感覺。
他還是一位擁有五十萬雄軍鐵獅的總司令,這個數字顯然有點夸張,因為民兵那邊的數字總是很混亂,東三省巡防軍到底有多少人,這真是時高時低,擠一擠都是水分呢。
東北新軍23.74萬人的數字絕對是不假的,6月份剛新增了4.4萬名新兵,同時又有1538名參加過士官速成班的資深基層士官被調配到各地巡防部隊。
每一年都會有一批資深士官被派往巡防軍,負責督練各巡防支隊、分隊、民兵,為東北新軍培養補充力量和二線武裝。
這一切都需要巨額的經費支撐,而宋彪從1908年底就不再受此困擾,在過去的這么多年里,他開始真正體會到不用擔心軍費是何等快樂的事。
對于一個已列裝著6052挺麥德森機槍、1355挺馬克沁機槍、14.9萬匹馬力、1124門火炮的軍隊的統帥而,滿清政府和攝政王載灃就像是螻蟻一般渺小。
如果他是載灃,他現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預定一張飛往新加坡的單程機票,因為現實真他媽的太殘酷了。
宋彪現在只是在等一個蹂躪對手的機會而已,這顯然有點太殘忍了,簡直是慘不忍睹,可他并不介意順道將各省有可能的軍閥都打一便,再給猖獗的共和派一記現實的鐵拳。
當一位中華帝國的皇帝是要資本的,在過去的五年里,宋彪巧妙而有趣的如搭積木一般做完了他的準備工作。而他的三位主要的對手們呢,一位在做滿人統治春秋萬代的大夢,一位在家里等待重新被啟用的良機,還有一位剛去美國籌款。
宋彪顯然不用籌款,他手里的軍費只要抽出110就能幫助那位孫先生完成中華民國之夢,可他不會這么做,如果那樣做了。他就不可能是宋彪。
噠噠噠。
鹿皮軍靴底部的鐵掌擊打在水泥地板上,發出鏗鏘有力的聲音,假如沒有機會穿著這種軍靴。那偶爾穿過橡膠長靴的人也可以體會一下類似的感覺,總之是真正的軍人味兒。
宋彪穿過走廊,在自己的辦公室前停下來開門。這里是總督府最高的機密區,里面存放著各種禁密,即便是新軍情報處和總督府特務局也無權查閱這些機密。
宋彪有著太多的秘密。
他不喜歡和人分享這些秘密,特別是在這一年里,他的秘密開始變得特別多,以至于有七個秘密的負責人分開為他承擔不同的情報和保密工作。
有了充足的經費,他開始做很多絕對隱秘之事,甚至比建立中華帝國更為隱秘。
他是如此之神秘。
當他有了足夠的權利和金錢,潛藏在他內心深處的陰暗開始逐漸發芽,他建立了一個代號“圣公會”的神秘組織。他們秘密的在全球開展工作,卻沒有人知道這個組織到底在干什么。,
宋彪用僅有兩把中的一把鑰匙打開了辦公室的門,當他走進去,坐在辦公室的椅子里,隨行人員們才匆忙的緊急處理各種該做的事。將窗簾拉開,將房間里花盆送到陽臺上,換上一盆新鮮的盆景。
整個總督府的各個辦公室的所有人都在這一瞬間開始忙碌,或者是更加忙碌,唯有宋彪可以簡單的看著今天的《東北日報》和秘書局提交的《每日資訊紀要》,打開紫砂茶杯喝一口茶。
當你像他這般擁有世界上最厲害的實權時。你就會真正的明白為什么總有人寧可死在千刀萬剮之下,也不愿意放棄手中的權力。
權力是如此誘惑一個人不惜犯罪也要得到它,特別是像宋彪所持有的這些權力,它簡直是世界上最擅長引誘別人的惡魔,腐蝕著每個仰慕它的人。
宋彪則是擁有這個惡魔的主人。
他高居在千萬人之上,所有人都要仰視他,他所說的每一句話,所簽署的每一道命令都將徹底改變很多人的命運,所以,沒有人不希望成為他,也沒有人不希望為他效力。
哪怕是此前拒絕過他的約翰.摩西.勃朗寧先生,諸位要明白,沒有人能和惡魔之主說“不”。
諸位必須要承認,即便每個人都深深的畏忌和害怕他,卻真的沒有人不想為他效力,因為這能換取豐厚的回報,人們迷戀權力,也為此而迷戀他,盲目的愿意為他效力終生的人多到無法數清楚的地步,即便他幾乎都不知道那些人的姓名,甚至沒有見過他們。
總之,不管他想做什么事,總有人愿意為他赴死。
或許有人是為了他這個人,更多的人則是為他手中的權力和財富。
在自己這間辦公室里,宋彪坐在椅子上喝茶和看報紙,短暫的在兩分鐘內忙完各項工作的勤務員、副官、秘書們匆匆的無聲退出辦公室,集體在門外的走廊里等待今天上午的第一道命令。
按照平時的經驗,這大約要等二十分鐘左右。
依靠每日社論的影響力,此時的《東北日報》已經成為國內日發行量最大的報紙,每日發行量平均在15萬份左右,遠高于《申報》等報,《東北日報》主要是報道東三省的新聞,同時也報道關內和國外新聞,因為和美國報業有著良好的合作,總是能第一時間報道國外重大新聞。
這是宋彪每日必看的報紙。
今日的《東北日報》社評是歐陽錫主筆所寫的《三論工農業的科學管理》,這是該系列社評的第三篇,主要是推廣美國工業管理經驗,著重于提高勞動生產效率,特別是在礦業、冶金和紡織業中推廣的較為深入。
中日經貿大戰從1908年下半年開始逐漸加強,特別是在今年。由于東三省和日本紡織業對預期判斷都太好,投產規模集中在這一年里出現,雙方在價格戰上已經打到了整個行業全面虧損的地步。
東三省的紡織工業想要撐下去,提高生產效率和生產管理水平已經是必不可少的因素。
今日的兩大頭條新聞則分別是東北科學研究院的飛機于昨日首飛成功,從1907年開始,東北科學研究院就贊助美國華裔工程師馮如在舊金山奧克蘭研制飛機,此后又和美國人g.h.寇蒂斯、格倫.馬丁、羅馬尼亞工程師亨利.科安達分別達成合作協議。宋彪二次訪美之后,馮如帶領從美國招募的團隊回到沈陽新區建立沈陽飛機公司,負責建造第一架國產飛機“神鳶號”。,
雖然只是在空中飛行了12分鐘和14公里。對于中國而也算是非常重要的一步。
第二個大新聞是東三省迎來了有史以來最大的一個豐收年,又到了每年的秋收時節,東三省全年收獲糧食萬噸。人均糧食1113公斤,正在達到了美國1870年的水平。此時,就在宋彪看報紙的這段時間里,東北的大豆、甜菜、小麥、馬鈴薯、玉米正源源不斷的沿著8220公里長的東三省鐵路系統運往各地和港口。
宋彪以前看過一篇報道,說馬鈴薯和牛奶加起來就能滿足人類正常所需要的所有營養元素,而且馬鈴薯是東三省唯一能夠一年種植兩季的糧食農作物,這是宋彪在東三省大力推行種植馬鈴薯的主要原因。
東三省今年在水渠建設、化肥使用、大規模馬耕、農業機械的推廣頗有成效,農業人口增加的也非常迅速,這些都是東三省糧食大豐收的一個主要原因。
《東北日報》喜歡干的事情就是在同一個版面上大規模報道東三省農業大豐收,同時報道關內各地的饑荒災害和欠豐。一邊報道東三省農民收入如何高,稅收如何低,一邊報道關內農民生活舉步維艱,苛捐雜稅沉重,特別是將四川拿出來全面對比。四川個別的一些縣州的一畝地平均稅收加起來有14兩白銀,老百姓根本沒有辦法生活下去,而東三省每畝耕地的平均稅收在1.5兩銀子左右,比往年小幅提升了一些,但和關內的比起來還像是天堂一般幸福。
(歐陽錫實際上糾正了宋彪的一個問題,那就是農業稅太低也不都是好事。而政府收稅的基本原則也應該是只要人民能夠接受,那就盡可能地多收一點。)
《東北日報》現在是兩張紙的八個版面,專門就有一個版面報道農業,對關東地區是報喜不報憂,對龐大的關內則是報憂不報喜。
這一招還是很毒的,《東北日報》不公開反滿,但它專門報道滿人督撫治理地區的各種苛捐雜稅和荒唐事件,加上東三省地區的各種幸福報道,兩邊一對比就是在反滿。
潛臺詞就是滿人昏庸無能,盤剝漢人,只有漢人治理漢人,國家才能富強,百姓才能富足。
看完今天的《東北日報》和秘書局的《每日資訊紀要》,宋彪給財政廳打了一個電話,讓外貿科將中日和關內經貿的對比資料提交過來,由副廳長歐陽錫過來做這方面的匯報。
現在的情況就是東北的日子好過,日本的日子還湊活,關內就和地獄一樣。
宋彪上午的第一個電話打出去,新政局那邊陡然一震,全部的人都跟著忙碌,學者出身的歐陽錫只能急忙將所有資料都抱在懷里去三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