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是這個世界上最現實的人,比商人更現實的則是會黨。
四川的封閉環境使得本地會黨之多,令人乍舌,最厲害的就是哥老會,其次是孝義會,發展的規模都非常龐大,從嘉慶年間至宣統年,哥老會在全國各省開設了三十六個的山堂,四川就占了十六個。
四川人說一紳,二糧,三袍哥,鄉紳、地主、會黨就是四川最強大的三股地方力量,不管是誰到了四川都要結交會黨,沒有會黨的支持在四川更是寸步難行,四川的革命黨人也大量拜入會黨碼頭,同盟會在四川的主要領導人黃復生、熊克武、楊兆蓉都主動拜入會黨,同樣的,四川各地會黨頭目也大量拜入同盟會,參加光復會的數量也不少。
四川的新軍也多,因為四川大,本省實際上就單獨有兩個鎮的新軍,四川團練也多,多如牛毛,多不勝數,四川保安隊那就是更多了,多如牛虱,多如螞蟻,小的十幾個人也能算是保安隊,大的幾百個人也有,各縣有十幾個保安隊都是常事。
因為四川的封閉,清政府對四川的這種情況實際也沒有真正去梳理過,問題積累到現在就是積弊太多,所以到最后,四川的軍閥也是多如牛毛,多到沒有辦法去統計的地步。
宋彪身邊有一批人是非常了解四川的情況,如一等參謀官中的胡景伊,胡景伊是蔣方震所推薦的留日士官生同屆步兵科同學。水平尚可,細心謹慎。以“不驕不躁不狂不飲”著稱,一直留在參謀二局擔任參謀官。期間在遠東陸士進修過參謀小科和輜重科。
胡景伊對四川和哥老會的情況極其了解,如果不是因為他正好在此前負責處理湖北新軍整編工作,宋彪當時就應該將他派到四川協助劉賡云工作。
從湖北乘船到重慶是兩天時間,宋彪就正好在這兩天里再聽胡景伊將四川的情況繼續分析一遍,情報局那邊也整理了四川會黨和同盟會的主要成員名單。
在四川,會黨和同盟會相互牽連之深。實在是很令人乍舌,光復會在四川的分支組織漢中會在這一點上就不如同盟會,漢中會的主要組織者是吳金郁和喻培倫,此二人都是文人和科技分子出身。聯系會黨不是很得力,大多數的會員都來自于新學機構,他們以在成都辦四川科學社和成都化工學校作為主要的活動據點。
這個比較尷尬,也是光復會天生的一個缺陷文人太多,而同盟會的問題則是會黨太多,所以在四川,光復會一直不如同盟會發展的好,幾乎是類似的問題,光復會在湖北的發展不如同盟會分支共進會,在湖南的發展好于共進會。原因就在于會黨和新學,湖南學校多,而湖北會黨多。
在這一點上,光復會和當年的維新會差不多,秀才文人一堆,敢于殺頭斷臂的太少。
現在想要好好的整治四川,肯定不能從打擊會黨開始,這是要亂套的,還是先拉攏。可會黨也是亂七八糟的組織架構,再拉攏也沒有用,各地凌亂分散,相互傭兵自立總是很難解決的壞事。
宋彪乘船抵達重慶巴縣,住在這里。
同盟會曾經在重慶短暫的建立的蜀軍革命政府,最后通趙爾豐達成合作及四川自治政府協議,依然在重慶擁有四川自治革命軍,基本都是會黨成員組成,東北軍進入四川之后很快收攏新軍,東進攻擊重慶,所謂的四川自治革命軍匆匆逃散,使得東北軍控制了成都、重慶兩個重要城市。,
四川自此就正式納入了中央政府的管轄,問題是這種管轄缺乏下面的群眾基礎,哥老會和同盟會還是繼續占據著其他地區。
抵達巴縣后,宋彪住在重慶府的知府衙門里。
這個衙門倒是修筑的很漂亮,精致小巧,竹林幽幽,即便是冬天里也綠意蔥蔥,假山奇石布置也頗是獨具匠心。
等宋彪住下來,陳武、劉賡云就立刻前來參見,一同前來的還有吳金郁、喻培倫兩人,隨同宋彪一起入四川的舒方德、陳其采、胡景伊、袁金鎧四人也陪他們四人過來。
這一年的冬天很冷,四川的冷是一種陰陰的冷,溫度不是很低,卻不像東北那種干燥的冷,這里的冷是另外一種說不出的滋味,特別是重慶。
在北方生活的很是習慣的宋彪并不能立刻適應這種糟糕的潮濕之冷,李大憨找了個銅爐在西花廳里烘烤著數十塊精炭去除寒氣。
只要房間里不是這么陰颼颼的濕寒,宋彪便覺得重慶的冬天也不錯,至少不像東北那么冷兒,穿著深棕綠色的大呢軍裝也覺得很暖和。
在一等侍從武官張富田的陪同下,陳武、舒方德八人一起進入西花廳覲見,行躬身禮之后才在侍衛官的安排下依次坐下來。
古時說陛下,實際上是指皇帝身前的近臣侍衛,皇帝至高無上,臣子與皇帝說話只能請求近臣侍衛轉達,因而稱他們為陛下,皇帝臺階之下的意思,久而久之,陛下就成了皇帝的敬稱之一。
張富田此時就擔任著這樣的職務,至少在禮儀上是不能走開的,除非皇帝與更親近的臣子交談,比如趙匡胤和趙光義弟兄吃飯就不用近臣侍衛在旁邊,于是乎就悲劇了。
張富田之外,蔣作賓也是一等侍從武官,但和張富田負責的工作不一樣,張富田負責內事,他負責外事。
現在和過去在禮數有很大的變化,因為宋彪現在是中華帝國的皇帝,不管南方這些省和同盟會的人認不認,東北系和光復會這邊是肯定鐵桿子的承認的。他是皇帝,大家肯定不能擺設接風洗塵宴。
皇帝的飲食一律是歸內務府管的御膳。沒有臣子準備御膳的道理。
其實宋彪也挺想招呼大家一起吃頓飯,喝兩杯酒慶祝陳武和劉賡云的出師大捷。礙于禮數,現在也就只能準備一些糕點和茶水,招待大家坐下來。
宋彪特別將吳金郁和劉賡云喊到身邊坐下,離他只有兩步遠的位置。等茶水送上來,侍衛官們都退了下來,宋彪才和吳金郁、喻培倫、劉賡云、陳武四個人說道:“你們這一次在四川功勞不小。四川的問題是比較復雜的。地方勢力太多,同治年之后,清政府對四川的治理實際上也日漸陷于一種比較尷尬的局面,你們現在至少確保四川是歸中央政府統轄。而不是所謂的自治,我覺得這一點已經是很成功了。”
四個人聽了這話都一起先行謝恩,隨即由劉賡云做代表回答道:“此番定川,吳會長可以說是首功,正是他在軍中聯系漢中會成員逼宮朱慶瀾,才使得第十七鎮新軍集體倒戈。不過,同盟會和會黨在四川的第十七鎮、第三十三混成協中所占的比例還是很大,如何處置他們,確實是一件很棘手的事情,我們商議了多次也沒有找出合適的辦法。我等無能,還請圣裁。”,
宋彪想了想,道:“我這邊也沒有什么好辦法,胡景伊提了一個想法就是拉攏會黨,首先將會黨拖出來,思想教育也好,小恩小惠也罷,封官授爵更無所謂,重點是將他們先拉攏過來。沒有了他們,同盟會在四川也是無根浮萍。在此基礎上,我們再盡可能的說服一批同盟會成員倒戈,包括做好共進會這邊的工作。第三就是本地鄉紳一定要拉攏過來。四川人說,一紳、二糧、三袍哥,鄉紳、地主、會黨就是四川三大地方勢力,清政府的話,像趙爾豐、錫良他們在四川也是拉攏這些人為主,只是他們此前比較忽視會黨這一方。我不可能在四川留個一年半載,具體要怎么辦,你們在四川要好好商量。”
聽了這話,劉賡云知道自己和第三步兵師肯定要長期留在四川鎮壓局勢,當即問道:“陛下,您考慮安排誰來擔任四川省長一職?”
軍政分開在新帝國內部是一個基本原則,要穩定一個省,本省的省長和各防區的督軍是兩個最重要的人選,其次是省議會的議長和本省巡防軍的總隊長、警察廳的廳長。
宋彪答道:“我來之前和唐紹儀商量過,目前是考慮讓楊兆麟擔任四川的省長,他是貴州遵義人,對西南的情況比較熟悉,早年參加過公車上書,此后在榮祿那邊當過幾年的幕僚,光緒二十九年高中探花,在嘉興府當過兩年知府,后來被清政府官派到日本法政大學留學攻讀法學博士。在日本這兩年,他和我們光復會來往的比較多,回國之后在清政府法部任職右侍郎,一直在暗中幫我們搞革命工作。我來之前專門抽時間和他談過,我感覺他還是很有能力的,如果治理四川的思路也很清晰。因為他在內閣政府的法務部工作,手里還有一些事情要轉交,大概要過一個星期才能抵達。”
劉賡云贊同道:“皇上圣明,如果是這樣的人來四川工作,我們也就放心了。”
宋彪則繼續和吳金郁說道:“我現在的想法是讓你先擔任四川省議會的第一任議長,考慮四川這邊比較復雜的情況,你這邊的工作和任務肯定比別人重要很多,也更復雜,我希望你能做好這個工作。我覺得你們此前在四川的光復革命工作推動的不是很理想,當然也和你們同會黨方面來往比較少有關系。作為議長,你要考慮的方面就比以前要多出很多,會黨這邊肯定也要有幾個骨干首領加入議會,作為貧困百姓的代表參與到議會的工作中。你還是要和他們協調好這方面的事情。”
吳金郁匆忙上前謝恩,道:“多謝皇上恩典,臣當竭盡所能,務必保證四川安寧。”
議長肯定不能和宋彪自稱“臣”。
宋彪倒是沒有去糾正這些小問題,這些禮數上的事情,他也不是很有把握。后面都要等章炳麟他們制定妥當之后按冊發放和在報紙上進行公告,大家才會找到一個比較確定的規則。
因為吳金郁是本地人。宋彪一直以來對四川都有很多不解之處,就順道問他:“對了。我這邊正好有個事情要問你,我以前看下面上報的資料,據說四川這些年稅收增加的非常厲害,有些地方的田丁稅厘金加起來能達到每畝14兩銀子,我這邊的稅務專家是歐陽錫,我和他經常談到這個問題。都是百思不得其解。咱們東北種地多賺錢啊,一畝地平均下來的農業稅也不過是一兩半的銀子,我就不理解四川的百姓究竟是怎么熬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