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江明映也要來摻一腳,羅桑廠究竟是什么支離破碎的爛攤子啊?!
羅璇心里絕望。
如果羅桑廠搞集團化運營、資本無限擴張,不就意味著自己這個廠長話語權無限縮小嗎!
還有紅星廠。
股東?一個小股東,股權不斷被稀釋,最后被趕出局,對于江明映這樣的資本來講,很難嗎?
成熟敏感,謹慎行。八個字蹦進羅璇的腦海。
羅桑廠未來的發展戰略,她不可能和江明映談。無論說什么,都會和昨晚關于地皮的那通電話一樣,落人話柄。
但新紅星廠,她可以談。不但要談,還必須擺明態度。
羅璇直接說:“你要搶我的廠?那是我家辛辛苦苦一手建成的廠!是我們家自己的廠!”
“我沒有要搶你的廠。”江明映終于熟稔地露出一個標準、慣常的笑容,他應該很清楚自己怎樣笑起來好看,所以面容英俊。
他笑瞇瞇地說:“羅桑廠停產了,因為沒錢。你們準備去哪里要錢?哪里還會給你們錢?我不投,羅桑廠就根本不可能復產。而你——只要你答應我這個條件,我就往羅桑廠投錢。”
“換個條件。”
“你不答應,羅桑廠一毛錢拿不到。我被打成這樣,也不會再有人來投錢。”
羅璇露出冷笑,而江明映微笑著看她。
私人病房里,光線柔和,陽光透過窗子照進來,在淺色地板上形成一格格明亮的柵欄。江明映面容英俊,神態斯文,舉止紳士極了,聲音也好聽,只是話語里蘊含的信息,活像個強盜。
羅璇說:“你威脅我?你想用羅桑廠道德綁架我?我告訴你,我可不是我爹媽那代人,我沒在羅桑廠工作過,對羅桑廠壓根沒什么感情,羅桑廠復不復產,干我屁事。我最多幫羅桑廠渡過難關,不可能把家產往羅桑廠里頭填!你當我是什么型號的泥菩薩?”
江明映笑容不變。
他很耐心地解釋:“羅桑廠是個更大的平臺。你可以借著羅桑廠這個平臺,做出一番事業。只要你能從我這拿到錢,以后在羅桑廠,甚至在羅桑縣,你是怎樣的地位!你想做的事,我都會支持你。而且,不是白拿你家的廠,是給你股權的,到時候,你就是羅桑廠的股東……”
羅璇哈哈一笑:“事業?那都是以后的事。你畫餅累不累?我呢,是最務實的人,我只看眼前的得失。你想用一張大餅,外加一個本就在我囊中的羅桑廠,套出我手上的財產?股權,哦,就算我沒股權,我也是廠長,羅桑廠還能不聽我的?!”
江明映很溫和地遞了瓶礦泉水給她,體貼地替她擰開瓶蓋。
羅璇接過,抱著水瓶大喇喇往后一靠,像個女土匪一樣,粗聲粗氣地說:
“江明映,外面神仙打架,羅桑縣小廟裝不下108尊大佛,所以,羅桑廠的廠長只能是我。大家既然選了我,就應該知道,我一沒背景二沒靠山,我搞不到錢,天經地義。我當羅桑廠廠長,能不能勝任,那是趙書記會不會用人的問題,不是我的問題!總歸不是我的錯,關我什么事?”
羅璇理直氣壯地說完,病房里微妙地安靜了片刻。
江明映和聲細語地給她解釋:“你這么想,是我沒給你解釋清楚,股權是——”
羅璇擺手打斷他:“江明映,我沒讀過商科,這些東西我聽不懂,我現在學也來不及。你現在給我的感覺呢,是你沒誠意,想空手套白狼。”
江明映又笑了。他安靜地說:“你希望我拿出怎樣的誠意?”
“這就對了嘛!”羅璇猛一拍手,“條件都是談出來的,對不對?你上來就威脅我,說我不給你廠,你就不投錢,連談的機會都沒有——然后我又不懂你們商業的那套七扭八繞——我們還怎么談嘛。”
江明映垂眼,笑著點點頭,然后說:“你不懂?以退為進,干得漂亮。口口聲聲不想當廠長,其實每句話都在談條件。你真不想當廠長,會來見我?我其實有點佩服你,你這么年輕,談判手腕竟然這么老辣。不愧是林廠長的女兒,頗有她的風范。”
羅璇沒有否認。
她抱著手,笑道:“你太高看我了。我練體育久了,是個粗人,所以有什么說什么,心直口快。你們商業的道理我不懂,但有個道理我懂:咱倆打網球,如果不能一來一回,那么這球就打不起來。您愿意和我‘打網球’嗎?”
“我當然愿意。”江明映查閱手機日歷,“等我從美國出差回來,12月18日,你有空嗎?我陪你打一局。”
“可以。是我陪你打一局。”羅璇糾正。
兩人對視幾秒鐘。
江明映笑:“是我陪你才對。畢竟你接球技術高,以退為進,推推擋擋,不留痕跡。”
羅璇也笑:“是我陪你才對。你發球多厲害,見招拆招,步步前逼,行云流水。”
兩人的笑意不抵眼底,又對視幾秒鐘。
羅璇站起身:“12月18日。期待球局。”
江明映說:“12月18日。同期待。”
她伸出手,江明映握住。兩人一握,又迅速分開。
羅璇走出江明映的病房,身后傳來江明映的聲音。
“再見,羅廠長。”
這一次,羅璇沒有否認。
……
羅璇沿著幽暗的長廊往前走。
忽然,她意識到,江明映對她的稱呼發生了改變。
從“小羅廠長”,變成了“羅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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