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闌寺藏經殿外的青石庭院,此刻緊繃如一張拉滿的犀角巨弓。
月光下,魏長樂與虎童并肩立于殿前丹墀。
腳步聲如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涌來,沉悶、雜亂,夾雜著兵器碰撞的鏗鏘與壓低嗓音的催促,火把次第燃起,先是幾點星火,旋即連成一片躍動的光海,將藏經殿外圍的甬道、回廊、樹影照得通明。
光影搖曳間,幢幢人影如鬼魅般穿梭,刀光劍影在粉墻上投下扭曲晃動的斑痕。
超過百名京兆府衙差已將這方庭院圍得水泄不通,手中鋼刀出鞘大半,刀刃映著火光,晃出一片令人心悸的冷芒。
“讓開!”
一聲帶著明顯虛張聲勢的嘶吼從院門方向炸開。
堵在門口的幾名衙差慌忙向兩側閃避,讓出一條狹窄的通道。
周興大步踏入庭院,身后跟著臉色慘白的項河以及十余名心腹。
他目光掃過院內對峙的雙方,瞳孔微縮。
裂金銳士那沉默而整齊的陣勢,還有虎童那如山岳般的身形,都讓他心頭一沉。
但他不能退。
今夜之事若敗露,他周興第一個要被推出去頂罪。
“魏長樂!”周興聲音在庭院中顯得尖銳而突兀,帶著一種色厲內荏的兇狠,“你擅闖京兆府辦案重地,打傷我京兆府多名衙差,該當何罪?”
魏長樂緩緩轉身,看向周興。
那目光平靜得可怕。
這目光讓周興如芒在背,他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從脊背升起,卻還是厲聲道:“我京兆府今夜緝拿摘心案真兇黨羽,有司命在身!你監察院無旨無權干涉,速速帶人退去!否則——休怪本官不客氣!”
“不客氣?”
魏長樂終于開口。
他的聲音不大,卻奇異地壓過了周興的嘶吼,“周參軍事所說的不客氣,是指像屠殺寺中那些人一樣,將我等也一并格殺勿論么?”
周興臉色驟變,白凈面皮瞬間漲紅,“你胡說什么!那些都是拒捕的兇徒黨羽,冥頑不靈,暴力抗法!本官不得已才下令格殺......!”
“黨羽?”魏長樂打斷他,“一群手無寸鐵之徒,面對上百名披甲執銳的精銳衙差,他們敢暴力拒捕?周興,你當天下人都是瞎子,都是任你糊弄的傻子嗎?”
庭院中死寂一片。
只有夜風穿過殿宇縫隙的嗚咽,火把燃燒時油脂偶爾迸裂的噼啪聲。
京兆府的衙差們面面相覷,許多人臉上露出遲疑、困惑,甚至隱隱的不安。
周興額角青筋暴起,猛地將佩刀抽出半截,雪亮刀光映著他猙獰的臉:“魏長樂!你休要在此妖惑眾,動搖軍心!辦案緝兇,刀劍無眼,難免有所誤傷!這些都是……都是必要的犧牲!你監察院若再執意阻撓,本官便要上奏朝廷,告你一個妨礙公務、包庇兇犯之罪!到時,就算你背后有監察院,也吃罪不起!”
“包庇兇犯?”
魏長樂忽然笑了。
他緩緩抬起左手,指向身后那扇緊閉的、透出昏黃油燈火光的殿門,“真正的兇犯,就在這藏經殿中。周興,你帶著上百衙差,將冥闌寺翻了個底朝天,屠戮僧眾,卻獨獨漏過這藏經殿,任其門戶緊閉,是何道理?莫非這殿中之兇,是你京兆府動不得的?還是說……你本就是來為他善后、替他抹平首尾的?”
周興瞳孔驟然縮成針尖大小,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頂門,“你……你胡說八道什么!本官辦案,自有章法!這藏經殿……這藏經殿是要害所在,需得謹慎……”
“謹慎?”魏長樂冷冷道:“你身為京兆府參軍事,食君之祿,分治京師,本當秉公執法,肅清奸邪,保一方安寧。可你卻明知真兇藏身于此,不但不率眾緝拿,反而調兵屠寺,殺盡可能知情之人,為其遮掩滔天罪行……”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聲音陡然拔高,如九天驚雷炸響在這方被火光與殺機籠罩的庭院:“你這是知法犯法,庇護兇魔,助紂為虐!其罪——當誅!”
“當誅”二字出口的瞬間,仿佛點燃了無形的引信!
“鏗——!”
二十名裂金銳士動作整齊劃一,如一人所化,同時踏前一步!
重靴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如鼓的巨響。
二十柄橫刀由斜指變為平舉,刀尖齊刷刷對準前方京兆府人馬,刃口寒光暴漲,連成一片令人膽寒的光幕!
京兆府衙差們被這突如其來、訓練有素的凜冽殺氣所懾,齊刷刷后退一步。
周興心頭大駭,肝膽俱寒。
但他深知,此刻若退,便是萬丈深淵!
他猛地將佩刀完全抽出,嘶聲吼道:“眾兄弟聽令!監察院魏長樂,阻撓辦案,妖惑眾,意圖包庇真兇!給老子拿下!”
衙差們畢竟人多勢眾,被周興這歇斯底里的一吼,紛紛發喊,刀劍向前,呈半圓形緩緩向裂金銳士的陣線逼去。
“哈哈哈!”虎童放聲大笑,笑聲洪亮如鐘,“奶奶的,多少年沒見著有人敢主動向裂金司動刀子了!正好,老子這身骨頭許久沒活動,都快生銹了!今夜就拿你們這些不長眼的貨色,祭祭老子的陌刀!裂金銳士,給老子……”
“吱呀——嘎——”
一聲悠長、沉重、帶著歲月銹蝕感的門軸轉動聲,突兀地響起,硬生生切斷了虎童殺氣騰騰的怒吼。
那扇緊閉的、厚重的樟木殿門,竟從里面,緩緩打開了一道縫隙。
庭院中所有目光,在這一剎那,全部被那一道逐漸擴大的幽暗縫隙所吸附。
刀劍的光芒凝固了,腳步停滯了,連呼吸聲都仿佛被無形的手扼住。
門,越開越大。
一個佝僂的身影,緩緩從門內的陰影中挪了出來。
那是一個老嫗,看年紀已過五旬,穿著一身粗灰布衣,身形干瘦得像深秋枝頭最后一片枯葉。
滿頭灰白交雜的頭發,在腦后挽成一個緊巴巴、毫無修飾的小髻,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固定住。
她走路很慢,腳步有些蹣跚,左瘦如鷹爪的右手,提著一盞黃銅打造的油燈。
燈盞里的火苗只有豆粒大小,昏黃黯淡,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曳,將她那張布滿溝壑的臉映照得明暗不定,更添幾分詭異。
老嫗在門檻處停下,抬起那雙渾濁的眼睛,緩緩地、極其平靜地掃視過庭院中劍拔弩張的眾人。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魏長樂身上,那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確認什么。
然后,她才開口道:“魏大人,我家主人有請。”
庭院中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旋即,竊竊私語聲如蚊蚋般在京兆府衙差中嗡嗡響起。
“主人?”
“這藏經殿里……還有人?”
“這老婆子是什么人?鬼一樣……”
周興顯然也沒料到殿門會突然打開,更沒料到里面的人會主動邀請魏長樂入內,臉上有些錯愕。
魏長樂瞇起了眼睛。
眼前這個提著油燈、形如朽木的老嫗,九成便是那位神秘的“黃婆婆”。
老嫗似乎完全不在意周圍那上百道驚疑不定的目光,她只是微微側過身,讓開通往殿內的路,再次用那干澀的聲音重復道:“魏大人,請進殿一敘。我家主人說,有些話,需當面與魏大人聊聊。”
“裝神弄鬼!”
虎童猛地踏前一大步,虬髯戟張,厲聲喝道:“讓你家那狗屁主人滾出來!裂金司辦案,捉拿元兇!再不出來,老子就拆了你這破殿!”
老嫗緩緩地搖了搖頭,動作僵硬而緩慢。
她抬起渾濁的眼,看向虎童,那目光里竟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主人說了,只請魏大人一人入內。若旁人硬闖……今晚這院子里,就一定會血流成河。”
她語氣平淡,卻仿佛在陳述一個必將發生的事實。
虎童先是一愣,隨即怒極反笑,笑聲中滿是桀驁與不屑:“血流成河?哈哈哈!老子裂金司干的就是讓人血流成河的買賣!你這老虔婆,也配在老子面前說這等話?裂金銳士聽令!隨老子進殿,搜拿兇犯!敢有阻攔者,殺無赦!”
“且慢。”
魏長樂的聲音再次響起。
他伸手,穩穩按在虎童肌肉虬結的粗壯手臂上,搖了搖頭。
“虎司卿,”他聲音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決,“我先進去。”
虎童霍然轉頭,“魏長樂!你他娘的是不是瘋了?里面擺明了是陷阱!那畜生肯定就在里頭,他指名道姓要你一個人進去,這跟送死有什么兩樣?!”
“放心,”魏長樂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般的自信,“沒人能殺我。”
他頓了頓,嘴角似乎彎起一個極細微、帶著冷冽鋒芒的弧度,“至少……今晚,我肯定死不了。”
“你——!”
“虎司卿!”魏長樂打斷他,“你帶兄弟們,守住殿門。別讓任何一個人從藏經殿內逃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