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年開始,不知從哪里來的小鳥恰巧落在這方小院,陪她玩耍,夸她美麗,向她索要吃食……
清心喜歡得緊,就給它取了“巧兒”這個名字。
她知道,這只鳥兒一定有主人,來了就陪它玩,想走也不攔著……
卻沒想到,是他的。
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一下瞪得滾圓,潮紅從她蒼白的頸脖迅速蔓延到臉頰。
“他,他養的?巧兒……”聲音輕得發顫,仿佛每一個字都浸滿了恍惚與宿命般的驚悸。
肖鶴年心里五味雜陳,那么好的一對碧人……
他苦笑一下,“不可思議吧?大千世界,小東西居然從京城找到了這里,還與師妹如此親近。”
“他娶親了嗎?”清心喉頭哽咽,幾乎用盡全身力氣,才問出那個埋藏心底多年、卻自認早已沒有資格詢問的問題。
見兄長搖頭,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淚水洶涌而下。那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近乎絕望的疼惜與悲憫。
“何苦呢?”她閉上眼睛,聲音破碎,“這是何苦……苦了自己一輩子……”
肖鶴年嘆道,“關心妹子的不只有我,有大皇子,還有他,以及長寧郡主、明老國公。明老國公一直不信您會生‘赤兔’,說定有內情。
“師妹,往事已矣,沉溺其中,傷的唯有自身,還有我們這些盼著您好的人。所以呀,您一定要好好活著,放寬心思,愛惜身體,等著我們找出真相,給小公主報仇。”
清心怔怔地望著他,愣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點頭。
她沒有說話,任由淚水無聲流淌。
淚光里,不再是死寂的絕望,而是翻滾著巨浪般的痛苦、掙扎,以及一絲被強行點亮的、微弱的動容。
一刻多鐘后,窗外又響起腳步聲。
清心趕緊把淚水擦凈。
是凈安。
她低眉說道,“貧尼翻遍經閣庫房,未見此物。應是當年收在大皇子處了,不知如今可還在。”
清心和肖鶴年失望至極。
凈安走去窗前,肖鶴年又走至清心身旁,“那珠子有何特征?”
清心思索著說道,“那是貧尼的嫁妝,懷孕后一直戴在腕上,以便隨時取下為腹中孩兒祈福。
“貧尼記得清楚,為和田玉,比豌豆略大,淺碧中泌著幾縷深碧……阿彌陀佛,希望還在。”
肖鶴年嘆暗,一串普通的珠子,過去了十五年,還能在嗎?
還是說道,“年后我進宮,請大皇子找找。”
窗邊的凈安突然出聲,“凈慈來了。”
肖鶴年趕緊去椅子邊坐好,方才眼底的波瀾與憐惜,頃刻間斂去,只余一片溫和的平靜。
清心亦垂下眼睫,指尖輕輕拂過腕間冰涼的佛珠,再抬眼時,面上只剩一抹淡然的倦意。
凈慈推門進來,合十行禮道,“法姑,齋飯備好了。”
她看到清心雙眼微紅,眼角淚痕猶濕,不由一怔。自從清心落發出家,頭兩年還偶見悲慟,往后便日漸沉寂,眸中光采也如燭火漸熄,不知何時已終年不見波瀾。
今日這般樣子,倒是許久未見了。
只聽肖鶴年溫聲說道,“看看,一說起大皇子殿下,您就傷心這成樣。放心,殿下已經長大成人,最艱難的歲月過去了。”
清心垂目合十,略帶慚愧,“是貧尼修行未深,塵心未凈。阿彌陀佛,感謝太后娘娘慈悲,把沒娘的孩子撫養成人,是萬千之幸……”
馮初晨幾人拜完菩薩,捐了香油錢,去齋堂吃齋。
馮不疾如愿吃了羅漢面,蓮花豆腐,素春卷,幾人又去庵后的梅林賞梅。
梅林足有幾畝,千萬朵紅梅競相怒放,如紅浪翻涌,層層疊疊壓向天際。陽光篩過花隙,在林間投下晃動的光斑,竟也有了幾分暖意。
風一過,花瓣如紅雨般紛紛飄落。
游人不多,靜靜穿行花海。偶有鐘聲沉沉傳來,撞破林間寂靜,驚起數只棲鳥。
望著眼前灼灼花海,馮初晨又想起青葦蕩里那株虬干已經黝黑的老梅。它孤獨傲然,刺穿凜冽的空氣,獨對蒼天。
若這片梅片代表的是堅韌不拔,那株老梅代表的就是永不妥協……
突然,一個童聲打破馮初晨的沉思。
是馮不疾,帶著歡愉。
“明大人,又遇上了。”
明山月也沒想到又遇上了。
“巧。”
只一個字,也能聽出透著歡愉。
馮初晨沖他點點頭,強拉著還想說兩句的馮不疾走了。
芍藥又趁機丟了一個大大的白眼給郭黑,然后趕緊走了。
幾人剛走出梅林,一只黑色小鳥從一個禪院中飛出,在馮初晨幾人頭上盤旋一圈,落了下來。
“小姐姐,小馮馮,阿彌佛陀,小明明,小姑姑,芙蓉不及美人妝……”
一番亂喊,似要把學會的話都說出來。
馮不疾聽出是阿玄,手舉得老高。
阿玄落在他手上。
他高興地說道,“走,跟我們回家。”
幾人出了庵堂,找到吳叔,坐上騾車。
阿玄卻不想跟他們回家,展開翅膀飛跑了。
馮不疾氣得掀開車簾,伸出頭喊道,“壞阿玄,下次來我家,一定彈你兩個腦崩兒。”
正待上車的肖鶴年吃驚地看著這一幕。明山月說阿玄還喜歡去馮大夫家作客,就是這一家?可惜未看到馮大夫。
到家時已華燈初上。
木槿笑道,“飯菜快好了,隔壁已經開始搬些小東西去新宅子了,他們說十六正式搬家,十八就能把宅子騰出來。”
又指著一棵之前沒有的花笑道,“上官公子昨日下晌來了,送了這盆牡丹,說是極品,好不容易從駙馬爺手上討要過來……”
牡丹像棵小樹,從底部分了幾根粗壯的枝干,每片葉子都肥厚油亮,裝它的大花盆有四個水桶那么大。
雖然還未開花,也看得出這株牡丹至少值幾百兩銀子,甚至上千兩。
上官如玉送的,還是向上官云起討要的。
這種富人強送窮人禮物的行為讓馮初晨非常不舒服。
她沉臉說道,“這盆花值千兩銀子呢,太貴重了。無功不受祿,改天他來還給他。你們記著,若我不在,他送的任何東西都不許收。”
見馮初晨突然變了臉,眾人嚇得不敢作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