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離附耳道:“李公真有成大事之風范,危急關頭沉得住氣、穩重英明!”
李處耘分開腿四平八穩地坐在凳子上,冷冷的一張臉,悲意和無奈微妙交替,沒有理會仲離。
仲離又低聲道:“今上準備不足,突發急癥,以至動蕩。但李公也無甚準備,現在并非輕舉妄動之時……越是危急,越得沉得住氣。”
仲離明白李處耘心里很有城府,現在勸他造反,肯定是不行的,李處耘沒那么傻!因為從前營河西軍團到朝廷中樞,有太多人掣肘李處耘,準備不足,風險太大;一旦輕舉妄動,李處耘完全無法掌控局面。
也不是沒有辦法,就是孤注一擲行非常之事,比如把魏仁浦以下的一幫人直接殺掉。但這個做法不說失敗的可能很大,而且也不是李處耘這樣的人行事風格……愿意鋌而走險魚死網破的,多半都是“舍得”拼的人;李處耘擁有的東西太多了,年齡也太大,沒有那份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膽。
仲離想到了更能讓李處耘接受的策略,“拖。現在李公最重要的是留得青山在!您不能太快回京,回去肯定完了!”
李處耘冷冷地看了仲離一眼,目光中已有怒氣。
但仲離一副忠逆耳、冒死進的凜然……以前仲離無數日子的經營、慎慎行的表現,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信任,心腹般的信任;不過,現在是揮霍那些苦心得到的信任的時候了!
他正色道:“任何明智的帝王,在這等時候肯定會除掉李公!什么君臣之義、生死情誼都無用,今上沒得選,同樣李公也別無選擇!
只要熬過這陣子,今后就好辦了。或許朝中對李公忠心的人不多,但這世上識時務的人卻最多,不愿意一生碌碌無為、正在苦苦尋找平步青云的人更多!只要慢慢等待,您身邊的人就會越來越多……很多事不需李公自己操心,自然有很多人替您爭取。
就算那史彥超也可能變成李公的人!您別不信,史彥超以前會聽今上的?他不是只受前朝皇帝管束么,現在如何?”
李處耘咬牙沉聲道:“仲離!你以為本公會反?!”
仲離被噎了一下,急忙道:“老朽從投李公麾下那天,就知李公之心胸忠義!”
李處耘冷冷道:“那你現在是何意?”
仲離沉默片刻,嘆了一口氣道:“老朽行將入土之人,功名利祿不過淡如煙云。老朽替李公謀劃,心都是為您好,為報您知遇之恩啊!”
李處耘不動聲色。
仲離道:“在下是提醒李公,您現在沒得選……但以后有得選。”
“哦?”李處耘神情復雜,臉色憔悴。
仲離道:“李公將來一心為國,也可以做輔佐君王之棟梁。那時您有實力成大事,卻對大許皇室忠心耿耿,不是更值得世人敬仰么?命運為何一定要在他人之手,何去何從自己可以做主,難道不好嗎?”
果然李處耘聽到這里沉默了,語中的刺兒也減少。
……過了好一會兒,李處耘眉頭緊鎖道:“這封信,得給魏仁浦也看看。”
仲離忙道:“李公英明!此時不是輕舉妄動之時,您得讓大伙兒安心一些,不能急著去激任何人!”
李處耘遂猛地起身,徑直出帳,仲離也緊隨其后。
魏仁浦、昝居潤、各軍部將被召集起來。李處耘告訴大伙兒剛收到東京來的消息,然后將書信給魏仁浦看。
李處耘已無需再替羅延環掩蓋這件事。羅延環敢于這樣做,就沒有要掩飾與李處耘交好的意思,也沒法做到……朝堂上面那些人,無論文武,都知道。
大帳里頓時氣氛悲切,甚至有武將當眾就大哭起來了。仲離觀此景象,心里也感嘆,李處耘確實沒法馬上起兵造反!
反倒是魏仁浦表現得很沉靜,一點都不張揚。在亂哄哄的大帳上,一些人情緒夸張,甚至讓堂堂樞密院副使魏仁浦有被忽視的錯覺。
但是仲離最大的注意力,都在魏仁浦身上,一刻也沒忽視這個文官!
先前大軍還在豐安舊城時,魏仁浦扶著一塊隋代舊碑落淚的場面,被仲離記在心頭。像一幅畫一樣,十分清晰!仲離洞察這個文官,能深深地感受他安的是什么心。
仲離想起書上記載的往事,國喪之時,滿朝大臣如何在靈堂哭得昏厥、呼天搶地;但其中有幾個人是真的傷心?
而越是情懷銘刻在心的人,在巨大的變故來臨時,反而不會奧陶痛哭表現太甚,那種入心的痛,無聲無息.................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