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謝恩。”王樸拘謹地走到對面,小心翼翼地坐了一點。
金盞開口道:“官家以往接見大臣,常在此對弈?”
王樸不動聲色道:“據說官家好博弈,不過臣倒從未與官家博弈。”
金盞聽到這句話,若有所思:“王使君說話頗有意思。”她把手里的棋子放回罐子里,也無心思與王樸下棋,她仔細觀察著王樸,忽然說道,“本宮雖是皇后,卻是一介女子,王使君服本宮攝政么?”
這句話有點刺耳了,王樸更是個說話不順耳的人,符金盞早有領教。王樸淡定道:“宰相范質派人找過老臣,也問過這句話,差不多的意思。”
符金盞一怔,瞇起眼睛,“王使君如何回答的?”
王樸道:“老臣含糊其辭,想看看他們想干嘛。”
符金盞道:“那王使君想怎么回答本宮?”
王樸道:“老臣若對大皇后表忠,您信么?不過臣服不服大皇后,都不要緊。官家若不能視朝,掌握朝政最好的人選,只有大皇后,也只有大皇后可能維系大許。
兩位皇子尚幼,往后真正執政的實際是符家或李家。臣不會評判哪家更忠心,忠心這玩意,隔著肚皮,除了他們自己誰也不知道。
不過李家是禁軍大將,根基在東京,取代大許郭家更容易。符家是藩王,其根本遠在河北,實力在外,與禁軍里的人是兩碼事。
若必須選擇,老臣選符家……”
王樸的小眼睛露出精光,光從眼神,金盞相信他此刻的誠摯與情懷。他聲音異樣道:“官家救過老臣的命,這都算小恩。老臣不是在報恩,最愿意忠的也不是官家,更非大皇后,老臣忠的是大許皇朝給天下人帶來的希望!這個國家的子民,想要安定不再自相殘殺,想要吃飽飯,想要光宗耀祖不受異族奴役,想要抬起胸膛雄姿勃發開拓進取,大許朝的國策為的就是這個。如果為了這大抱負,必定要流血,必定要拋卻性命,老夫愿意用全家性命為代價。”
符金盞感覺一股暖流從咽喉默默地往下淌,她不是被王樸感動,她是被紹哥兒的一腔熱血感動,王樸不過是理解了皇帝的夢想。
她仿佛看到那強壯高大的身軀,看到他堅毅卻又溫暖的目光,聽到他低沉又時常充滿的歉意的噓寒問暖……
王樸口氣冷靜地說:“官家將國政托付給大皇后,老臣相信他識人的眼光,因此愿意效忠大皇后,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他說罷跪伏在地,向符金盞叩拜。
金盞端坐在榻上,好不容易才讓翻涌的情緒稍稍鎮定,她緩緩說道:“陛下委重任予王使君,凡事詢問信任,他確實沒看錯人。王使君,請起罷。”
王樸爬了起來,沉吟道:“范質不是一個人,是一些沒清干凈卻被冷落的前朝遺臣。大皇后不必擔心,以老臣之見,他們早就沒有機會了。
強弱已明;這些年來,得到重用的人已經認同大許。有實力的人不可能再為了復辟前朝,去扶持一個已經弱小的勢力。人往高處走,大多數人會選擇最有實力和強者,而不是搭上自己的一切去同情緬懷弱者。”
金盞點頭道:“王使君有何對策?”
王樸道:“派人摸清范質一黨的底細,最好坐實了他們真正犯事的實據,然后派中央兵馬連同地方軍隊對其一網打盡!老臣還有一,舊黨舉旗,必以鄭王為木偶,大皇后對鄭王……”
符金盞知道王樸的意思,她曾是鄭王柴宗訓的養母,按理是有些感情的。不料她毫不猶豫道:“不必顧及鄭王,該如何辦?”
王樸沉聲道:“等鄭王被摻和進來,舊黨才會浮出水面,那時鄭王就沒法救了。不過讓大部舊黨浮上來,比等他們藏在暗處成為隱患要好得多。”
金盞握緊雙手,頓了頓又道:“郭進本是良將,官家讓他守壽州要地,他卻認為被冷落,心懷不滿。而鄭王居住在潁州,郭進若沿穎水北進,可能會試圖拉攏鎮安軍節度使向拱。”
“向拱……”王樸似乎在回憶往事,忽然露出一絲笑容,“向拱的兒子現在估計還在唱官家寫的歌謠,他若愿意反許復周,除非得了失心瘋!”
金盞聽罷稍安,又道:“現在最要緊的還是救官家。”
王樸不動聲色道:“干此事的人,既憤恨官家和大許朝,視官家為生死大仇,又應該有很大的勢力。所以老臣認為,不是范質一黨,就是遼國,后者的可能最大。”
金盞點頭道:“說得有道理。”
王樸繼續道:“官家乃雄主,誰敢害他,稍有差錯就會付出慘重的代價,一般人沒膽子和能耐干。而遼國就不怕,大許本來就視之為大敵,若能滅之,就算沒有毒害皇帝的仇恨,也不會手軟。而且遼國很畏懼大許的實力,以為心腹大患、國家存亡之關鍵,他們有充足的理由。”.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