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他們萬沒有想到的,是一向在朝溫和的韓青,居然會講出這樣的話,這等于是把一些事徹底挑破了。
“當著陛下的面,本公想問一下諸位,難道大虞武夫就是這等自私自利,為了所謂的功勛,晉升,甚至是賞賜,就全然不顧社稷安穩的嗎?”
韓青眼神冷厲道:“是,這道旨意頒布下來,會給征北、拓武、滅虜、征西、征南諸大將軍府極大自主,這個自主,在于他們想不想叫強敵有挑釁,有侵犯,畢竟天高皇帝遠,邊陲真實發生什么,中樞是不能及時獲悉的,只要沖突發生了,那就必然會以邊陲急報為主!!”
“你們錯了!!”
“跟這些比起來,大虞武夫更在意的是國朝安穩,如若不是這樣,為何在太祖朝時期,會前仆后繼的想要收復東逆所竊舊土?”
“東逆所竊舊土,不在于地域有多廣袤,而在于其加強了南北的聯系,而最重要的一點,是讓我朝擁有大片臨海之地啊,這對北虜有多大威脅,諸位不是不清楚,還有,這對南詔余孽的壓制甚至封鎖,也是極為重要的啊!!”
“這話說的不錯!!”
張恢在這個時候站了出來,“勛、保、安、輔、秀幾位國公,眼界及心胸還沒有小到這種地步!!”
“或許在他們所轄之下,存有一批這樣的人,想要借此機會挑起沖突,從而好叫他們能夠得到戰功,但本公敢在此打保票,一旦發生這樣的事,上述諸國公察覺到這種苗頭,必以雷霆手段鎮壓!!”
“但凡是有些眼界的,都知道我朝的關鍵一戰,不在于北,西,南這些地域,而就在于東啊!!”
“更別提我朝在征伐東逆一戰中,取得了太祖朝時期從未取得的戰績,即天門山脈全線被我朝中樞精銳奪占,這意味著什么還要強調嗎?”
面對孫斌、韓青、張恢他們所講,聚在殿內一眾文官沉默了,此前他們之所以會那樣規諫,就是存有上述的種種擔憂。
但眼下卻被孫斌他們挑破了,這反倒是叫他們不知該說些什么。
這絕非是黨同伐異,更非是文武對立,而是站在各自的立場上,要將可能發生的事情想出來。
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
對于雄踞一方的強國來講,要的就是四平八穩,要的就是從容不迫,要的就是游刃有余,而一旦在部分決策上存有偏差或誤判,這將會產生的損失和影響,是會對社稷造成嚴重損害的。
看著眼前這一幕,楚凌沒有任何表情流露,但在心底卻生出唏噓與感慨。
說實話,他挺感激他的祖母,為他留下的這份政治.遺產的。
不說別的,單單是掌握著兵權的這些武勛,或許他們有這樣或那樣的想法和別的,但在牽扯到國計民生的大事時,一個個的態度是出奇一致的。
這也是為什么在如今這境遇下,楚凌他敢這樣做的原因。
文官的擔心不無道理。
萬一出現有人借機擴大戰事,這就可能讓大虞從較為有利的局面,被拉到了被動的,不利的局面下。
甚至嚴重的話,大虞很可能就背負很大損失。
這是誰都不能承受的,包括楚凌本人。
但在思慮很久后,楚凌還是決意這樣做。
孫斌的一句話,道明了楚凌所想。
國與國的試探與博弈,不能只靠臆想,也要講究實際的!!
楚凌就不相信,在同一時期下,大虞直面諸多挑戰及壓力,到了北虜,西川,南詔這些強敵就什么都沒有,就一切全都是好的,就一切全都是正向的,這根本不符合一個國朝的運轉邏輯。
如果真是這樣,那此刻被征伐的東逆,就不會在此之前做出那樣的事,因為誰都知道大虞不是東逆能隨便招惹的。
只不過有一些特殊原因下,才使得這種局面詭異達成了平衡。
“傳詔——即日頒行,四方戒備,以待風云。”
而在此等態勢下,楚凌緩緩站起身,俯瞰著眼前諸臣,擲地有聲道:“朕倒是要看看,在此等關鍵時刻,到底是內,還是外,會給大虞帶來什么,此事就此定下,不再私議,中書、門下有司按制來辦!!”
講到這里時,殿外忽有狂風卷過,檐角銅鈴急響,似天地亦為之震怒。
殿內群臣面面相覷,然天子之命既出,金口玉,斷無收回之理,是故沒有人敢再多說別的。
“陛下英明!!”
孫斌、韓青、張恢幾人紛紛作揖拜道。
而在他們的心底生出復雜思緒,一方面是對天子更為敬畏,因為天子對武勛,對武將的信任,那真是沒得說的,但一方面來講,如果真有人敢在此期間,做了違背中樞意志,損害國朝社稷的事,那他們就是大虞的罪人啊!!
風云將起,山雨欲來。
在不知不覺間,大虞迎來的變化,可謂是翻天覆地的,這跟太祖朝,太宗朝的境遇完全是不一樣的。
在這層層迷霧之下,大虞想要的自始至終都沒有變,那就是對外的強硬姿態,而要實現這一點的話,就必須要使大虞變得完整。
東逆所竊舊土就是重要一環。
過去所做的種種,就是在改變大虞的國勢,使其重歸完整之基。收復舊土不僅為雪先帝之恥,更為立今世之威。
楚凌深知天下大勢,分合無常,唯強者方可定鼎乾坤。
今日之舉雖冒風濤之險,然若能一舉廓清東逆,震懾四方,則大虞可借勢而起,化被動為主動。
此非孤注一擲,而是以勢搏局,以智奪先機,唯有將外患化為內驅,方能使朝綱重整,軍民同心,走向真正的一統與強盛,只是這所承受的壓力太大了,這并非是一般人所能扛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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