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云娘溫順應聲,起身離去。
她的動作流暢自然,氣息平和,但在她轉身的剎那,烏竹眠和謝琢光都清晰地捕捉到,她眼中閃過一剎那的、非人的空洞,仿佛精致的傀儡被抽走了靈魂絲線,快得如同錯覺。
“宿前輩。”謝琢光放下茶杯,目光銳利如劍,看似隨意地問道:“您當年深入天外天,想必也經歷了那無序回廊的兇險。不知您是如何找到這絕靈壁障的入口?又是如何確定此界安全的?”
他的問題直指核心,帶著試探的鋒芒。
“宿槐序”神色不變,眼中露出一絲追憶與慶幸:“說來也是機緣,為師當年被卷入回廊深處一處時空亂流,九死一生,幾乎耗盡本源。危急關頭,感應到一絲與此地同源的、極其微弱卻純凈的氣息,如同黑夜中的燈塔。”
“循著那氣息,我才僥幸撞入了一片相對穩定的空間褶皺,發現了絕靈壁障的薄弱處,拼盡全力方得入內。”
“宿槐序”頓了頓,語氣帶著感慨:“至于安全……初入此界時,為師也如你們一般驚疑,但很快便發現,此界法則奇特,排斥一切混亂與惡念,只存留純凈的靈性與秩序。”
“那些所謂的古神殘念、天魔詛咒,在此界法則下皆被凈化消弭,滋養萬物,為師亦是受此界恩澤,才得以恢復傷勢,甚至道行還有所精進。”
他的解釋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烏竹眠卻在心中冷笑。
凈化消弭?滋養萬物?那她捕捉到的那絲怨毒氣息和茶中的精神誘導又是什么?但她面上卻露出恍然和欣喜:“原來如此!難怪此界靈氣如此純凈祥和!師父洪福齊天,能尋得如此寶地,實乃大幸!”
“宿槐序”含笑點頭,似乎對烏竹眠的反應很滿意。
這時,院外傳來一陣孩童清脆的嬉笑聲。
只見幾個穿著粗布衣服、臉蛋紅撲撲的孩童追逐打鬧著跑過院門,看到院內的“宿槐序”,都停下來,恭恭敬敬地行禮:“宿先生好!”
這些孩子全都眼神純真,笑容燦爛,充滿了孩童的活力。
“宿槐序”笑著對他們揮揮手:“莫要跑太快,小心摔著。”
孩童們應了一聲,又嘻嘻哈哈地跑遠了,一切看起來都那么自然,那么美好。
然而,就在孩童們身影消失的瞬間,烏竹眠的劍心通明之境卻猛地一震。
她“看”到,那些孩童跑遠后,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眼神變得空洞麻木,動作也變得僵硬刻板,如同設定好程序的木偶,直直地走向村子的某個方向,消失在屋舍的陰影里。
那純真與麻木的切換,快得令人毛骨悚然。
謝琢光顯然也察覺到了異常,與烏竹眠交換了一個凝重的眼神。
“師父,這些孩子……”烏竹眠故作好奇地問。
“都是村中鄉鄰的孩子。”“宿槐序”語氣自然:“此界居民皆心地純善,遠離塵世紛爭,孩子們也活潑可愛,眠眠若喜歡,改日可讓他們來陪你玩耍。”
“嗯。”烏竹眠乖巧點頭,心中寒意更甚。
*
另一邊,東廂房干凈整潔,布置得頗為雅致,云娘已備好了溫熱的靈泉水供他們梳洗。
關上房門,布下一層隔絕探查的劍意屏障后,烏竹眠和謝琢光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茶有問題,人更不對勁!”謝琢光聲音冰冷:“那精神誘導極為高明,若非你我境界特殊,根本無從察覺。”
“還有這云娘,那些孩童,身上都有一種非人的完美感,像是精心雕琢的傀儡,缺乏生靈應有的靈動與瑕疵,尤其是那些孩子,笑容與麻木的切換……絕非活人!”
烏竹眠走到窗邊,透過窗欞縫隙看向外面寧靜祥和的村落:“劍心通明之下,此界看似生機勃勃,實則……死氣沉沉。靈氣濃郁精純不假,但流轉之間帶著一種被強行規劃的‘秩序’,缺乏天地自然的韻律。”
“花草樹木的搖曳,鳥雀的鳴叫,都像是按著同一個節拍,過于規整。”她指尖劃過窗欞,感受著那平滑的紋理:“就連這木頭,都過于完美,沒有天然木材應有的紋理差異和歲月痕跡。”
這不像一個世界,更像一個……巨大的、精致的牢籠。
“宿槐序的氣息和神魂波動毫無破綻,完美復刻了師父的一切。”謝琢光眉頭緊鎖:“但他提到靈源界時的語氣,還有對天外天傳的解釋,都透著刻意引導的味道,他似乎在極力讓我們相信這里是凈土,放松警惕。”
“他在等。”烏竹眠眼中寒芒一閃:“等我們徹底沉溺于此地的安寧,飲下更多的靈茶,或許還有其他手段,讓我們在不知不覺中被同化,成為這永恒凈土的一部分,就像那些村民和孩童一樣。”
“必須找到破綻。”謝琢光走到烏竹眠身邊,看向窗外漸沉的暮色:“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然他想演,我們就陪他演下去,但暗地里,必須探查此界的核心。”
夜色很快籠罩了靈源界。
村落里亮起了溫暖的燈火,炊煙裊裊,偶爾傳來幾聲過于規律的犬吠,一派祥和安寧的鄉村夜景。
兩道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潛出了小院。
正是烏竹眠和謝琢光,他們收斂了所有氣息,如同兩道幽影,在村落狹窄的巷道中快速穿行。
劍心通明與劍靈本源的隱匿能力,讓他們避開了所有可能存在的探查。
村落里很安靜,家家戶戶門窗緊閉,燈火透出,卻沒有一絲人聲傳出,白天那些嬉鬧的孩童、勞作的村民,此刻仿佛都消失了一般。
整個村子安靜得可怕,只有風聲和遠處溪水流淌的聲音。
烏竹眠的神念如同無形的觸手,小心翼翼地探入一棟亮著燈的木屋。
屋內,一對中年夫婦模樣的“村民”正對坐在桌旁,桌上擺著簡單的飯菜,但他們一動不動,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如同兩尊栩栩如生的蠟像。
屋內沒有呼吸聲,沒有心跳,只有一種凝固的死寂。
她又探查了幾戶,情況一模一樣,所有“村民”在夜晚都變成了這種毫無生氣的“蠟像”。
整個村落,就是一座巨大的、在夜晚停止運轉的傀儡戲臺。
“果然……”烏竹眠心中發冷。
“去村子中心。”謝琢光傳音道,白天那些孩童消失的方向,以及靈氣隱晦匯聚的源頭,都指向那里。
兩人避開大路,在陰影中潛行。
越靠近村子中心,空氣中那種精純的靈氣就越發濃郁,但同時也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粘稠的壓抑感。
村子中心并非廣場,而是一棵巨大的、散發著柔和白光的古樹。
古樹樹干粗壯,需十人合抱,枝葉繁茂,每一片葉子都如同白玉雕琢,散發著瑩瑩光輝,照亮了周圍一片區域,樹下沒有祭壇,只有一圈光滑如鏡的青石板。
白天那些嬉鬧的孩童,此刻正整整齊齊地、如同朝圣般跪在古樹周圍,圍成一個圈。
他們依舊穿著白天的粗布衣服,但臉上的紅暈和笑容早已消失,只剩下木然的呆滯,他們仰著頭,空洞的眼睛望著古樹散發著白光的枝葉,嘴巴微微張開。
更詭異的是,一絲絲極其微弱的、帶著各種色彩的霧氣,正從這些孩童的頭頂百會穴緩緩飄出,如同涓涓細流,匯入古樹散發著白光的枝葉之中。
那霧氣中隱隱包含著極其微弱的喜怒哀樂等情緒碎片。
古樹吸收了這些霧氣,枝葉的光芒似乎更加溫潤柔和了一些。
“他們在……被抽取靈性?!”烏竹眠瞳孔驟縮。
這些孩童并非活人,更像是某種容器,白天被注入“活力”扮演角色,夜晚則被強制抽取維持這虛假世界運轉所需的“靈性”能量,而那棵散發著圣潔白光的古樹,竟是這一切的核心。
“不止是孩童。”謝琢光目光銳利,指向古樹根部。
只見白天見過的幾個成年村民,也如同行尸走肉般,從不同的方向走來,默默地跪倒在孩童外圍,他們頭頂同樣有更凝實一些的彩色霧氣被抽出,匯入古樹。
這棵“生命之樹”,竟是靠汲取這些傀儡的“靈性”來維持自身的光輝和此界的“祥和”。
“好一個靈源界!好一個永恒凈土!”烏竹眠心中怒火升騰。
這哪里是什么凈土,分明是比魔淵更邪惡的吞噬之地,它吞噬的不是血肉,而是情感,是靈性,是一切構成“生命”的本質。
“誰在那里?!”一個冰冷而警惕的聲音突然從身后傳來。
兩人心中一驚,瞬間收斂氣息,融入旁邊房屋的陰影之中。
只見一個穿著巡邏服飾、手持長矛的壯漢走了過來,他眼神銳利,掃視著古樹周圍,臉上帶著一絲不同于其他村民的“鮮活”警惕。
他似乎是此地的“守衛”之一,擁有一定的自主性。
壯漢巡邏了一圈,并未發現異常,只嘟囔了一句“錯覺”,便轉身離開了。
待守衛走遠,烏竹眠和謝琢光才從陰影中現身,臉色更加凝重,這守衛的存在,說明此界并非完全由無意識的傀儡構成,背后還有更高級別的“管理者”或“監視者”。
“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去。”謝琢光沉聲道。他們已經發現了核心秘密,但打草驚蛇絕非明智之舉。
兩人悄無聲息地潛回小院東廂房,屋內的靈泉水依舊溫熱,仿佛他們從未離開過。
“現在可以確定,這靈源界就是一個巨大的騙局。”烏竹眠坐在桌邊,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眼神冰冷:“不知什么東西占據了師父的軀殼,編織此界,以古樹為核心,抽取傀儡靈性維持運轉,它的目的恐怕就是吸引并囚禁像我們這樣闖入的強大生靈,最終將我們同化成新的養料或傀儡。”
“宿前輩的神魂……”謝琢光看向主屋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凝重:“恐怕真的如他所,被撕碎吞噬了,眼前這個,只是披著宿前輩的皮囊,擁有部分記憶的怪物。”
“不,或許還有一絲希望。”烏竹眠眼中閃過一絲銳芒:“你還記得白天在茶室,我故意試探時,他體內那一閃而逝的、屬于師父的冰冷氣息嗎?雖然微弱且被壓制,但確鑿無疑!”
“那東西占據了軀殼,吞噬了大部分神魂,但師父最核心、最堅韌的那一縷劍魂,或許還在掙扎,那絲氣息可能就是師父的殘魂在反抗時泄露的!”
謝琢光精神一振:“你是說……師父的殘魂并未完全湮滅?還在對抗?”
“極有可能!”烏竹眠點頭:“否則,源靈不會如此急切地想讓我們沉溺于此,飲下靈茶。它需要更強大的外力來幫助它徹底磨滅或壓制師父的殘魂,完全掌控這具軀殼和此界,我們的到來,對它而既是威脅,也是……機會!”
“所以,它一邊偽裝,一邊也在暗中引導,想讓我們放松警惕,成為它對付宿前輩的殘魂的幫兇?”謝琢光眼神更冷。
“不錯。”烏竹眠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主屋那扇透出溫暖燈光的窗戶,聲音帶著決絕:“既然如此,我們就將計就計,它想演,我們就陪它演得更真。”
“它想讓我們沉溺,我們就表現得更加適應此地的安寧,但與此同時,我們要暗中尋找師父殘魂被壓制的確切位置,尋找此界法則的破綻,尋找那棵古樹的弱點,然后……一擊必殺,不僅要摧毀核心,更要救出師父最后的神魂!”
兩人一拍即合,拯救宿槐序的計劃便在這虛假桃源之中悄然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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