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至如此地步,說麾下怕死避戰,那是假的。可是誰對眼前戰局,都沒了樂觀的態度。對于那些反復撲擊,舍死忘生,仿佛不知道疲倦,不知道害怕,對生死看得再平淡不過的女真人,在他們心中,已經成了一個沉甸甸的,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的可怕存在!
大家在這里戰死也就罷了,蕭和岳飛,無論如何都得活著,岳飛戰死,他們這趟就是白來,就是白白的付出了這么多犧牲。蕭和他們一起戰死,他們是跟著蕭全軍北上的,就再也沒有知道在幽燕邊地,這么多大宋戰士舍死忘生和韃子作戰的事跡,也就沒人知道女真韃子的兇悍,不知道這將來就是大宋的大敵!
周遭麾下的心思,蕭明白得很。
女真人的強悍,也讓蕭親身領會到了。倒一杯咖啡,在躺椅上看著那些歷史書上冰冷的幾行字,和親身站在戰場上,看著女真韃子一次次的沖擊著自己單薄的戰線,看著傷卒在自己腳邊上輾轉呻吟,聞著戰場上傳來的濃重血腥氣,每一次拼殺,就在自己的幾十步之外,仿佛兵刃碰撞聲,人體倒地聲就在心底震動,在下一刻,這些仿佛無敵的女真韃子,就會沖到自己面前…………這種感覺,完全不一樣!
可是,這一步就退得下去么?
兩面女真統帥的白旄大旗,就在自己不遠處飄揚,那兩名女真統帥,就在旗下冷冷的注視著自己,看著這些宋軍包括他蕭在內,何時放棄,何時被女真人的強悍壓倒,何時掉頭就跑!
這次雖然是這個時空當中,大宋和女真的初戰。但是幾乎就能決定將來所有和女真戰事的命運!自己統帥的是大宋最為精銳的兵馬,一連串的勝利之下,也正是士氣最為高昂,最為敢戰的時候,要是還是被女真人這樣悍不畏死,不知疲倦的反復撲擊下擊敗,那么在今后,自己統帥的宋軍其他部分,將不再會有這么高昂的士氣,來和女真列陣而戰!更不用說其他宋軍了!
自己前來,是挽此天傾。是在和一千年前沉重的歷史戰斗。
因為自己的加入,這場歷史已經有所不一樣,蕭干已經被自己擊敗,郭藥師這個燕地大豪被自己囚禁,燕京城差點就被自己拿下,女真也比歷史上提前南下了…………自己已經改變了那么多,難道就是改變不了漢家文明,在女真人手中元氣大傷,最后又覆滅于蒙古手中的命運么?天下精兵強將,都在自己手中,連岳飛這等不世出的名將,都納于自己麾下,難道憑借于此,這些漢家兒郎,還是要敗在這不多的女真兵馬手下么?
自己穿越而來,步步是血的經歷了這么多,最后還毅然北上,等同放棄了自己前面拼死贏得的一切,來到這里,不是最后接受這個命運的!
自己若在此時后退一步,怎么對得起在古北口死戰之際,還在等待他到來的那些戰士?面對女真韃子,他們可未曾后退一步!
至于自己將女真擊敗之后,還要回返燕京的打算,在這一刻,蕭甚至想都不愿意想起。
現在要做的一切,就是站在這里,迎接女真的挑戰,迎接他們不知道還有多少次的撲擊。要不自己就戰死在這里,只要活著,在天黑雙方罷戰之前,自己絕不會后退一步!
~~~~~~~~~~~~~~~~~~~~~~~~~~~~~~~~~~~~~~~~~~~~~~~~蕭深深的吸口氣,淡淡一笑:“給我披甲。”
幾名親衛,連同張顯湯懷,同時出聲:“宣贊!”
蕭不理他們,只是擺擺手,身后親衛頓時打開甲包。蕭身上,本來有一層鎖子軟甲,不是臨敵用的重甲。穿越以來,蕭冒險已經成了習慣,所以隨身還備有一副重甲,這副重甲,也是一片片甲葉連綴而成。宋時制甲技藝高超,這加了兩塊明光護心鏡的近乎于鎖甲的重甲,穿上不僅活動靈便,而且在蕭看來,也應該比那些被吹得神乎其神的板甲防護力更高一些。
他一米七八的身高,雖然略略有點單薄,但是現代良好的營養也讓他骨骼含鈣程度很高,完全負擔得起兩層重甲的重量。雖然戰陣拼殺本事不過soso,不過又這兩層鐵殼,至少自身安全上把握大了許多。
身后親衛,默不作聲的幫蕭將一塊塊甲頁披在身上系緊,前當后靠,仔細對準拼合上去。再給他換上包鐵靴子。最后再將沉甸甸的鐵盔合在蕭頭頂。
軍陣當中,每個人都看著蕭如此扎束。但卻只能看到蕭從頭盔下投射出來的逼人目光。
不多一會兒,蕭已經扎束完畢,他先回頭,朝著默默看著他的岳飛一笑:“鵬舉,還能廝殺否?”
岳飛笑笑:“渾身是傷,也痛得厲害。流血不少,頭暈沉沉的,只想躺著…………俺幾天幾夜都沒有合眼了!俺是人,又不是牲口,哪里還有多的氣力…………不過宣贊上前,俺豈能不跟著?這桿大槍,總能為宣贊遮護一面!”
湯懷也上前一步,這個老實悶葫蘆,心里就三樣東西。蕭蕭宣贊,岳飛岳哥哥,還有自家的幾個兄弟。其中兩人都要上陣了,他就根本沒想過自己也要后退的事情。
“…………宣贊,俺差不多射了快兩百箭,俺瞧得清楚,雖然女真韃子都是些鐵殼王八,可俺射死的總有二十多人。現在手指都割傷了,胳膊酸軟得抬不動,不過咬著牙,拼著這胳膊將來不要,也總能以手中弓,為宣贊遮擋另一面!”
張顯嘆口氣,同樣上前一步:“宣贊,就當俺前頭的話沒說。宣贊是大軍統帥,你做了決斷,俺們誓死跟著就是…………俺實在是沒什么氣力廝殺了,不過總還能用這身軀,幫宣贊擋住女真人撲來的兵刃!跟著宣贊轉戰幽燕,什么樣的對手都見過了,在河北當泥腿子的時候,可沒現在痛快!現在就追隨宣贊,將這些女真韃子也擊敗罷!”
蕭一笑:“沒那么嚴重。”
刷的一聲,他拔出了腰間佩劍,陽光映照之下,佩劍的光芒,閃爍生光,耀眼至極,直入每個列于陣中的戰士心底。
蕭將長劍指著對面女真兩面白色大旄所在的丘陵之上,大聲厲呼:“女真韃子也是人,他們無非就是以前生活辛苦,為了生存,不得不在最惡劣的環境下掙扎求存。只不過是他們從來沒將自己當人看,才打熬出這么個能能反復沖陣廝殺,耐戰到了如此地步的身體!
他們沒將自己當人看,也從來沒有將對手當人看。所以才能漠視生死。這條性命,對于他們而,不管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都是最為無足輕重的東西,所以他們才能反復沖殺,不顧死傷…………這種兇蠻,只不過是野獸一般的本能。而野獸雖然無知,但是也能感到對手到底是不是他們所能壓倒的!如果對手在這些野獸面前軟弱,輕易被他們壓倒,那么他們就會更加肆無忌憚的撲擊而前,將這些退避軟弱的對手撕碎。將我們身后的所有一切,都淹沒在血海當中!
如果對手足夠堅強,抵擋了他們憑借獸性支撐的一次又一次的沖擊,那么他們也會畏縮退避,再不敢向前…………在他們身后,還有無數的野獸存在。等待著這些前鋒試探出來的結果,如果我們不堪一擊,那么更多的野獸將要蜂擁而出,我大宋軍人,用百年死戰,將契丹和西夏,死死的堵在宋土之外,為此百年以降,數十萬我大宋武士捐軀沙場,難道此刻,在遼國式微,西夏已經退回橫山以西的時候,要將這更兇悍的胡虜蠻族放進來么?
我要求你們,站在這里,不要后退,讓這些野獸,知道我們不會在他們面前退避半步,將他們迎頭打回去!
大家跟隨著我,在全軍敗退之際,從白溝河走到這里,還有更多的功績等著我們去拿去,還有更多的聲名等著被后世所流傳。這些功績聲名,永遠不會被人忘記,我蕭,用自己的性命保證!
現在,我就和你們站在一起,直面這最為兇惡的大敵!大宋所有人將來都會知道,在這里發生的戰事,到底有多么的重要,而我們,到底立下了何等樣的豐功偉績!
看,他們也在喘息,他們也在觀望,他們也在等待著我們自己崩潰…………他們也不過是人!靠著對手的軟弱,才能助長他們的氣焰,而我們今日,就絕不給他們這個機會!
我蕭,就在全軍之前!”
一番厲吼,久久的回蕩在已經變得單薄的軍陣當中,喊出了最后一個字之后,蕭板著臉就大步上前。
他自己知道,自己所說的,很多都是空話。很多道理,并不是這一千年前的大宋軍人所能理解的。他們更多的還是在意功績犒賞升遷…………可是當一軍統帥,又是文臣,站在他們當中,甚至在最前面獨當敵軍的時候,已經比任何辭都能打動這個時代的軍人丘八們了。更何況,他還有不敗的聲名!
蕭再不發話,用肩膀擠開還擋在他面前發愣的士卒,大步的走到前面。張顯岳飛湯懷三人,不發一的快步跟上。走到一半,這些列陣士卒才反應過來,在前面的死死擋住蕭,任他怎么推擠都不讓開。
蕭揚眉:“你可是要耽誤軍機?”
那幾個擋住蕭的士卒早就滿臉又是血又是汗,其中一個還是個軍官,吊著一支胳膊,單手持劍在隊列當中指揮調度麾下士卒,聽到蕭冷著臉責難。那小軍官怔了一怔,似乎要退開一步,轉眼間又挺胸站直,絕不讓開。
“宣贊,俺們死得,你死不得!俺們勝捷軍,見了多少陣,除了俺們的將主王稟,也沒有一個文臣肯站在俺們最前頭迎敵!更不用說領著俺們孤軍深入!這些文臣,看著俺們丘八,多半是掩著鼻子——大宋軍中是有配軍,可是俺們西軍都是良家子弟!一場戰事下來,勒掯俺們的犒賞,吞沒俺們的功績!大宋少不了您這個宣贊,以后領軍作戰,多少軍中袍澤還指望有宣贊這樣的文臣統帥!俺們死在這里,也就死了,只要宣贊在,俺們總不會死得無聲無息,家眷有人照應,功績有人褒賞,該得的撫恤犒賞,宣贊也不會吞沒半點……俺們從軍,性命早就懸在腰帶上了,所求統帥,不過于此…………死就死罷,可是宣贊,你卻死不得!”
在他身后,成列的宋軍士卒不自覺的站得更緊密,累得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的人也站起來挺直腰板,紛紛七嘴八舌開。
“宣贊,不要上前,俺們不值什么,不得宣贊軍令,絕不后退一步就是了。宣贊何苦要到頭里來!”
“宣贊,你在后面看著就是,誰掉頭朝后跑,砍了那王八蛋的腦袋,誰也沒有話說!俺們絕不讓女真韃子撲到你面前!”
“直娘賊,都是一個鳥兩個蛋,這些女真韃子也不強似俺們!咬牙一挺就是了,俺們人還多過他們,也沒有一個上官掉頭就跑,和他們拼到底又怎的了?”
“宣贊,宣贊,你不能上前!”
蕭喉頭微微顫動,但是這個時候卻不是動感情的時候。他猛的駐足,掉頭就回到自己大旗之下,揚聲高呼:“我的弟兄們,我信得過你們,希望你們也信得過我!蕭既然到此,絕不會在女真韃子面前掉頭就跑,只要蕭某人還是你們的統帥,你們就不會看到我在任何一個華夏之敵面前退縮!我就在這里,當需要蕭某人拼殺流血的時候,你們會看見,我就在你們旁邊持劍而戰!”
士卒們沉默的看著蕭大旗,轉身面向那些女真人所在的丘陵,那里女真人也在喘息休息,但是已經有壯健之士起身,再度成列,將卸下的重甲披在身上。替換的重兵刃也送到他們手里,兩翼輕騎也換上了備馬,準備再度發起沖擊。他們也不敢置信,七八次沖擊下來,哪怕是大遼皇帝的禁衛皮室軍也早已崩潰,眼前這些孤軍深入的南人,陣型已經被壓迫得縮小了一半,但是仍然保持著完整的戰列,面對著他們!
宋軍士卒每個人都站得筆直,在這一刻,連在蕭大旗左近的傷員們呻吟之聲都戛然而止。女真人們疑惑的看著眼前一切,就突然聽見一聲驚天動地的呼喊:“蕭宣贊,常勝!蕭宣贊,常勝!”
這呼喊聲山呼海嘯一般撲面而來,而宋軍列陣士卒手中的如林長矛,也如海浪一般微微的晃動著,在陽光下,反射著成片的耀眼光芒。
在這一刻,每個女真戰士,都悚然動容,眼前這個宋軍方陣,似乎是一支他們不能摧垮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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