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的文章,與陳嘉洛最初那些煽情、暗示性強的文章不同,陳默的文章邏輯嚴密、用詞克制但立場鮮明,尤其是指出“用質疑代替斷、用悲情模糊是非”的操作手法,精準地戳中了許多專業讀者對原始報道的隱約不適。
“終于有人說了句明白話。”倫敦政治經濟學院一位研究某國政治的學者在轉發時評論道,“江南事件從一開始就呈現出典型的腐敗調查特征,為何突然被賦予如此強烈的政治斗爭色彩?這本身就是值得追問的問題。”
風向的轉變是微妙的,但敏銳的人已經能察覺到。
而陳嘉洛萬萬沒料到他自以為是的拿手執筆特長,竟然被陳默這樣的毛頭小子給壓住了。
一怒之下,陳嘉洛在自己的社交賬號上轉發了“國際反腐觀察”的鏈接,并配上一段看似公允實則挑釁的文字:“歡迎不同觀點。”
“但請陳默先生回答幾個簡單問題:為何調查恰在省委主要領導調整期間啟動?”
“為何被調查者多與某位領導存在公開矛盾?如果這一切純屬巧合,那江南省的巧合未免太多。”
這條動態很快獲得了一定傳播,但評論區已經不像之前那樣一邊倒。
開始有用戶引用陳默文章中的觀點進行反駁:“如果每一起腐敗調查都要避開所有政治敏感期,那某國就永遠不會有真正的反腐。”
“用‘存在矛盾’來暗示‘打擊報復’,本身就是不嚴謹的推斷。”
陳嘉洛盯著屏幕上逐漸增多的質疑評論,眉頭越皺越緊。
他沒想到反擊會來得這么快,更沒想到反擊的角度如此刁鉆,不糾纏細節,而是直接質疑他的方法論和動機。
陳嘉洛正看著,手機響了,是他香港的編輯打來的。
“陳老師,你看到那些回應了嗎?”編輯的聲音有些焦急,“有幾家媒體剛才聯系我,問我們是否有更實錘的證據支撐政治清洗的說法,而不只是暗示和聯想。”
“證據?我那些內線透露的信息不算證據?”陳嘉洛有些惱火地沖編輯發火了。
“那些是匿名信源,而且大多是‘據知情人士稱’、‘有分析認為’。”編輯嘆了口氣應道,“而陳默那篇文章點出了一個要害,我們的報道里,確實缺乏能將腐敗調查直接與政治清洗劃等號的鐵證。”
“讀者一開始可能被情緒帶動,但冷靜下來后,他們會問:證據呢?”
陳嘉洛沉默了。
他何嘗不知道這是自己文章的軟肋?但曾家給的材料本就以暗示和線索為主,明確指向楚鎮邦被打壓的實錘證據,少之又少。
“總編剛找我談過,”編輯繼續道,“他說上面有壓力,要我們后續報道必須更加謹慎,最好能有更扎實的證據支撐。”
“陳老師,你是不是被人當槍使了?”
最后一句話,編輯問得很輕,但像針一樣刺進陳嘉洛心里。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陳嘉洛生硬地說了一句后,就掛斷了電話。
可陳嘉洛再看向電腦屏幕時,心中第一次產生了動搖,可這種動搖只在大腦里停了一下下,他立馬重新打開文檔,開始構思下一篇文章。
這一次,他要找到更硬的證據,要給陳默和他的后臺一記重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