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s馬車轆轆前行,車簾隔絕了外界的雨聲與血腥。狹小的空間內,草藥氣息、血銹味與楚昭身上淡淡的沉香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詭譎氛圍。
夏簡兮攥緊袖中鐵令,掌心滲出冷汗。楚昭就坐在對面,僅隔三尺,一身墨藍常服,面色在搖晃的燈籠光下更顯蒼白。他右手指節纏著素紗,隱隱透出藥漬——是舊傷未愈,還是新添的創傷?
“別這么緊張。”楚昭先開口,聲音溫潤如舊,眼神卻深不見底,“陸九既然讓你上車,便說明你通過了第一道考校。”
“考校?”夏簡兮聲音發澀,“劉大夫的重傷,那些追殺我的人,都是考校?”
“不。”楚昭搖頭,“那些是真實的殺局。曹黨在榆林巷布下七人,皆是好手。陸九若晚到半刻,你已是一具尸體。至于劉大夫……”他頓了頓,“他自愿為餌,引開部分注意力。傷雖重,但性命無礙,我的人已送他去安全之處醫治。”
夏簡兮心口發緊:“你們早就知道藥鋪會被襲?”
“推測。”楚昭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擦拭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塵,“你從柳氏處取得殘紙,又冒險夜探案牘庫院,動作雖隱蔽,但痕跡難消。曹黨若連這點警覺都無,也不至于盤踞朝堂數十年。只是他們未料到你背后有人,更未料到,天璇司的暗樁會插手。”
他抬眼看她,目光銳利如針:“現在,夏姑娘,該你告訴我——案牘庫院中,你除了拓下那頁賬目,還做了什么?”
夏簡兮呼吸一滯。他果然知道。
“我將殘紙留在了賬冊上。”她如實道,“杜御史……似乎察覺了我的存在,但沒有揭穿。”
楚昭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神色:“杜仲平……他果然還是那個杜仲平。”沉默片刻,又道,“你可知,那頁賬目與殘紙,今晨已出現在都察院正堂?附有一封匿名密信,詳述丙戌年糧運貪墨手法,并暗示此類操作在兵部、工部皆有蹤跡。”
夏簡兮愕然。杜御史動作竟如此之快?且將線索公之于眾?
“他這是在點火。”楚昭冷笑,“將水攪渾,逼某些人自亂陣腳。曹黨此刻定然焦頭爛額——棄卒保車已不足夠,需棄車保帥了。而那位‘帥’,恐怕正坐立不安。”
他口中的“帥”,自然是曹相。夏簡兮心念電轉:“所以,我夜探案牘庫院,本就在你預料之中?甚至……是你推動的?”
“我只提供了機會。”楚昭不置可否,“那戶部小吏的閑聊,是我讓人透露給你的;劉大夫去永平坊出診的時機,是我安排的。但你選擇如何做,是你自己的決定。”他身體微微前傾,燈籠光在他臉上投下深邃陰影,“夏簡兮,你比我想象的更果決,也更……幸運。”
幸運?夏簡兮想起昨夜刀光劍影,心中寒意叢生。這幸運,幾乎是用劉大夫的血換來的。
“你究竟想讓我做什么?”她直視楚昭的眼睛,“若只為扳倒曹黨,你身為影衛天璣司之人,自有無數手段。為何選中我?因為我是夏明遠的女兒,最適合作為捅破軍械案的‘楔子’?”
楚昭沉默良久。馬車轉過一個彎,燈籠晃動,光影在他臉上明滅不定。
“曹黨之患,不在其貪,而在其根。”他終于開口,聲音低沉,“這些年,他們滲透的何止六部?都察院、大理寺、甚至……影衛內部,皆有他們的人。天樞司近半人馬已聽命于曹黨;天璇司屢次調查受阻;天璣司內部,也有暗流涌動。”
他解開右手素紗,露出手背——一道猙獰的刀傷,深可見骨,邊緣泛黑,顯然淬了毒。
“這傷,出自天樞司‘鬼手’韓七。三日前,我奉命調查兵部一樁舊案,追查至城西賭坊時,遭遇伏擊。韓七奉的是曹黨之命,但用的,是影衛內部才懂的合擊陣法。”楚昭重新纏好素紗,動作緩慢而平靜,“影衛已從陛下的刀,變成了某些人鏟除異己的利器。陛下或許有所察覺,但牽一發而動全身,需一把‘外人’的火,燒出一條路來。”
夏簡兮明白了:“我就是那把火。”
“是火種。”楚昭糾正,“你需要做的,不是直接對抗曹黨,而是找出影衛內部被滲透的節點,拿到確鑿證據。屆時,陛下自會清理門戶。而軍械案、糧草案,都將成為順理成章的突破口。”
“為何是我?”夏簡兮追問,“我無權無勢,不懂武功,甚至自身難保。”
“正因為你無權無勢,不懂武功,才最不易被懷疑。”楚昭目光深邃,“你是夏明遠之女,對軍械案內情有所了解;你手中持有天璣司‘查’字令——此令乃三年前我奉命秘密督造,僅三枚,一枚在我處,一枚已毀,最后一枚,我交給了你。持此令者,在不明內情之人眼中,便是天璣司密使。”
他從懷中取出一份薄絹,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官職、關系脈絡,其中一些名字被朱筆圈出,旁注小字。
“這是影衛內部可能與曹黨有牽連的名單。”楚昭將絹紙推到她面前,“我需要你,以天璣司密使的身份,去接觸其中一些人。”
夏簡兮看著那些名字,呼吸微促。第一個被朱筆圈出的名字是:韓七,天樞司副指揮使。第二個:趙元啟,天璣司檔案庫主事。第三個:薛嬤嬤,浣衣局管事……
浣衣局?影衛的浣衣局管事?
“薛嬤嬤表面掌管影衛衙署衣物清洗,實則是消息傳遞的關鍵節點之一。”楚昭解釋,“影衛各司往來密函、廢稿,皆經浣衣局焚毀。她若被收買,許多秘密便不再是秘密。”
“你要我去接觸這些人?”夏簡兮難以置信,“我如何取信于他們?”
楚昭從座位下取出一個木匣,打開。里面是一套淺青色女官服飾,一枚銅腰牌,幾樣簡單首飾,還有一疊空白公文紙與印泥。
“三日后,宮中采選一批粗使宮女,填補浣衣局空缺。這是你的新身份:蘇州織造局薦來的繡女,名喚‘蘇繡’。”楚昭將木匣推到她面前,“薛嬤嬤嗜好蘇繡,尤愛雙面異色繡。你需在入宮三日內,繡一方帕子送她。帕子花樣在此——”
他又取出一張紙,上面繪著纏枝蓮紋,枝葉盤旋處暗藏字痕,需對著光細看才能辨出:“舊事可憶否?”
“薛嬤嬤原名薛紅玉,二十年前曾是揚州瘦馬,后因一樁舊案被沒入宮中為婢。那樁舊案涉及當時一位曹姓官員,如今已位極人臣。”楚昭聲音壓得更低,“你無需多,只需送出帕子。若她心中有鬼,自會尋你。”
夏簡兮看著那繁復的花樣,指尖發涼。這局棋,每一步都走在懸崖邊緣。
“那韓七和趙元啟呢?”
“韓七好賭,常去城西‘千金坊’,輸贏極大。三日后子時,他會去坊中‘天’字廂房與人對賭。你需扮作送酒侍女,將此物混入他的酒中。”楚昭又取出一枚蠟丸,通體碧綠,“這不是毒,是‘真散’,服后半炷香內神志恍惚,有問必答。藥效過后,記憶模糊,只會以為自己醉酒失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