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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4章 酉時三刻

            寅時三刻,西側門。

            夏簡兮換回宮女服飾,臉上的灰塵與驚恐尚未洗凈。守門的禁軍仍是那個面孔,驗過腰牌后低聲提醒:“快些,再過半刻就要換崗了。”

            她疾步穿過空曠的宮道,晨露濕了鞋面,寒意從腳底直竄上脊背。方才那一劍、那個帷帽客蒼白的臉、老婦手腕上的火焰烙印,如同烙印般刻在腦中。是誰要殺她?曹黨?影衛內部的叛徒?還是……那神秘的第三方勢力?

            回到浣衣局時,天色將明未明。春杏睡得正沉,夏簡兮和衣躺下,卻無法入眠。袖中那片從司禮監舊衣中發現的殘紙,此刻重若千鈞。

            “戌時三刻……西華門外柳……”戌時三刻是宮門下鑰前半個時辰,西華門是宮中采買、雜役出入的主要通道。柳?是指柳樹,還是……姓柳的人?

            她忽然想起,柳氏——那位押運官的遺孀,不就姓柳嗎?

            難道這片殘紙,與柳氏手中那片同出一源?司禮監的舊衣,怎會藏有與戶部糧運相關的線索?除非……當年經手此事的人中,有司禮監的宦官參與?或者,是有人故意將線索藏在送往司禮監的衣物中,企圖借焚毀之名銷毀?

            天光漸亮,晨鐘響起。夏簡兮起身灑掃,思緒紛亂。早膳時,春杏小聲嘀咕:“聽說了嗎?昨兒夜里宮外出事了。千金坊那邊鬧刺客,死了好幾個人,京兆尹連夜封了三條街搜查呢。”

            幾個宮女湊過來:“真的假的?”

            “我表兄在巡防營當差,天沒亮來送信說的。”春杏壓低聲音,“死的好像是官面上的人,但不讓聲張。最邪門的是,有具尸體找不著腦袋……”

            夏簡兮手一抖,粥碗差點打翻。韓七死了?還是那侏儒刺客?

            “都閉嘴。”薛嬤嬤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面沉如水,“宮里規矩,不得議論外事。誰再多嘴,罰三日不許吃飯。”

            眾人噤聲。薛嬤嬤目光掃過夏簡兮,停留了片刻,轉身離去時,似有若無地說了句:“蘇繡,早飯后到我屋里來一趟。”

            夏簡兮心頭一緊。

            早飯后,她來到管事房。薛嬤嬤正在整理一疊賬冊,見她進來,示意關門。

            “昨夜,你出去了。”薛嬤嬤開門見山,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

            夏簡兮血液幾乎凝固。

            “不必辯解。”薛嬤嬤抬眼,眼神銳利,“西側門的小李子,是我遠房侄兒。他今早來報,說你寅時初刻才回宮。”她放下賬冊,從抽屜里取出一件東西——正是夏簡兮易容成小太監時用的腰牌。

            “這腰牌,是內務府去年失竊的一批里的。”薛嬤嬤手指摩挲著腰牌邊緣,“能弄到這個的,不是尋常人。說吧,你是誰的人?楚昭?還是……陸九?”

            夏簡兮腦中嗡的一聲。薛嬤嬤不僅知道她昨夜外出,還知道楚昭和陸九!

            “嬤嬤在說什么,奴婢不懂。”她強作鎮定。

            “不懂?”薛嬤嬤冷笑,忽然從袖中取出那方夏簡兮前日送上的繡帕,展開。纏枝蓮紋在晨光下清晰可見,枝葉盤旋處,暗藏的“舊事可憶否”幾個字,竟已被她用特殊藥水顯了出來!

            “這種雙面異色繡,二十年前我就見過。”薛嬤嬤的聲音忽然變得縹緲,“揚州瘦馬薛紅玉,最擅此技。楚昭讓你送這個給我,是在提醒我,他已知我身份,對嗎?”

            夏簡兮無以對。棋局已明,再偽裝毫無意義。

            “是。”她抬起頭,“楚昭讓我問嬤嬤,二十年前的舊事,可還愿重提?”

            薛嬤嬤沉默良久,眼中閃過痛苦、怨恨、掙扎。最終,她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果然還沒放棄。”她走回桌前,打開那個藏著并蒂蓮玉佩的鐵盒,取出最底下的一封信。信紙泛黃,字跡娟秀,是女子的手筆。

            “這是曹貴妃被賜死前夜,托心腹宮女輾轉送到我手中的絕筆。”薛嬤嬤將信遞給夏簡兮,“看看吧。看完你就明白,我為何蟄伏二十年,楚昭為何非要翻舊案。”

            夏簡兮展開信紙。

            “紅玉吾妹:見字如面。余命不久矣,巫蠱之禍實乃構陷,主謀者曹承業(當今曹相)也。彼為攀附東宮,不惜以親姊為祭。余手中握有其通敵賣國之證,藏于永壽宮佛龕暗格。然宮禁森嚴,余無力送出。倘他日有人持并蒂蓮佩殘片尋你,可信之。此仇此恨,九泉難消。姐絕筆。”

            通敵賣國?夏簡兮手一顫。曹相竟還涉嫌通敵?

            “曹貴妃與曹相差十二歲,姐弟情深本是佳話。”薛嬤嬤聲音冰冷,“直到永和十九年,北境戰事吃緊,先帝欲親征,曹相時任兵部侍郎,暗中與北狄勾結,泄露布防,換取對方支持他扳倒政敵。此事被曹貴妃無意間發現,她痛心疾首,勸弟收手。曹相表面答應,暗地里卻策劃了巫蠱案,將親姐推上絕路。”

            “那證據……”

            “永壽宮二十年前就被封了,曹相派人搜過無數次,一無所獲。”薛嬤嬤道,“但我猜,證據還在。曹貴妃心思縝密,她藏的,必是極隱秘之處。楚昭這些年一直在查,卻始終找不到入口。”

            夏簡兮忽然想起那片殘紙上的“西華門外柳”。永壽宮位于西六宮最西側,離西華門不遠。宮墻外確有數棵老柳。

            “嬤嬤可知,永壽宮外柳樹下,可有什么玄機?”

            薛嬤嬤一怔:“你怎知……”她忽然想到什么,快步走到墻邊,取下掛著一幅舊宮城圖。那是二十年前的布局,永壽宮周圍景致清晰可見。她手指劃過宮墻、柳樹、水道……

            “這里有條暗渠。”她點著圖上一處不起眼的標記,“前朝挖的排水渠,從永壽宮經過,通往西華門外護城河。但本朝初年就封死了。”

            “若沒封死呢?”夏簡兮道,“若曹貴妃將證據藏在暗渠某處,以特殊方式標記……”

            二人對視,眼中同時閃過亮光。

            “你需要出宮查探。”薛嬤嬤沉吟,“但眼下風口浪尖,不宜妄動。三日后是太后壽辰,宮中忙碌,我可安排你以采買繡線之名出宮半日。”

            “多謝嬤嬤。”

            “不必謝我。”薛嬤嬤神色復雜,“我不是為你,是為曹貴妃,為……我自己。”她將并蒂蓮玉佩小心包好,“當年我受貴妃大恩,卻無力救她。這二十年,我每一天都在等機會。楚昭找到我時,我不信他。但你昨夜回來時的眼神……讓我想起了當年的自己。”

            她頓了頓:“但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楚昭此人,心思深沉,所圖甚大。他翻舊案、查曹黨,未必全為公道。你與他合作,務必留三分退路。”

            夏簡兮點頭。她早已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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