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建文十一年為例。”夏簡兮翻開一本賬冊,指尖劃過一行行記錄,“這年北境戰事最緊,軍械消耗極大。但武庫司記錄顯示,全年新制弓弩三萬張,甲胄兩萬套,刀槍五萬柄。數目對得上,問題出在哪兒?”
周明湊近細看,遲疑道:“采購價……似乎偏高?”
“不止。”夏簡兮翻到后面幾頁,“你看驗收記錄——‘永昌號供弓弩五千張,合格四千三百張,余七百張弦槽不勻,退回重造’。但同年兵部撥付‘永昌號’的款項,是按五千張全額支付的。”
“這……或許是筆誤?”
“筆誤會連續發生五次?”夏簡兮又翻出幾處類似記錄,“‘利通鐵鋪供甲胄三千套,合格兩千五百套’;‘順發號供腰刀八千柄,合格七千柄’……所有被‘退回重造’的軍械,供應商都是孫黨關聯商戶。而所謂‘不合格’的部分,最后去了哪里?”
周明額頭冒汗:“下官……下官不知。”
“不是不知,是不敢說。”夏簡兮合上賬冊,“周主事,我最后給你一次機會。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我保你從輕發落。若再隱瞞……”她看了眼門外,“吳有德還在廂房關著。”
周明撲通跪下,聲音發顫:“下官說!下官全說!那些‘不合格’的軍械……其實根本沒退回重造。供應商會做兩套賬,一套給武庫司,一套私下留存。實際交付的數目,就是驗收‘合格’的那部分。而兵部撥付的全額款項,他們與司內經手官員……按比例分成。”
“分成比例是多少?”
“通常是三七開。供應商拿七成,司內官員分三成。但若是孫兆豐親信的商戶……會倒過來,孫黨拿七成。”
夏簡兮手指收緊,賬冊邊緣被捏出褶皺。這就是父親當年想捅破的黑幕——一個系統性的貪腐網絡,從供應商到武庫司,再到兵部高層,層層分肥。而因此流入北狄的劣質軍械,不知害死了多少邊關將士。
“涉案官員名單,你有嗎?”
“有……有私下記的一本小賬。”周明從懷中掏出一個油布包,層層打開,里面是本巴掌大的冊子,“下官這些年……雖然不敢舉報,但也怕日后被滅口,就偷偷記下了這些。”
夏簡兮接過冊子,快速翻看。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時間、事項、經手人、分贓數額,甚至還有幾個簽名和手印。涉及武庫司員外郎三人、主事兩人、書吏五人,兵部職方可郎中一人、員外郎兩人,甚至還有戶部、工部的官員。
“這些人,現在何處?”
“吳有德已拿下。員外郎劉洪告病在家,實則去了城郊別院;主事王康今日當值,就在東廂房整理文書;書吏中,張四、李貴在衙內,其余三人……下官不知。”
夏簡兮起身:“周主事,你帶人去東廂房,請王主事過來‘商議公務’。記住,要客氣些,別打草驚蛇。”
“是!”
周明匆匆離去。夏簡兮走到門口,對守在外面的兩名兵卒低聲道:“去請陸九陸大人,帶二十名好手,暗中包圍武庫司衙門。再派人去這幾處地址……”她遞過一張紙條,“秘密監視,若有異動,即刻拿下。”
“遵命!”
安排妥當,她回到公案前,繼續翻看那本小賬。越看越心驚——這十年間,經這個網絡貪墨的軍械款項,折合白銀超過八十萬兩!足以裝備五萬精銳!
而這,還只是武庫司一個衙門。
腳步聲傳來。周明引著一個胖乎乎的中年男子進來,正是主事王康。
“夏大人,”王康滿面堆笑,“不知召下官何事?”
夏簡兮抬眼,指了指賬冊:“王主事,建文十一年‘順發號’那批腰刀,是你經手驗收的?”
王康臉色微變,仍強笑道:“是……是啊。那批刀質量不錯,邊軍反饋很好。”
“是嗎?”夏簡兮翻開小賬,念道,“‘建文十一年八月初七,順發號供腰刀八千柄,實收七千柄,虛報一千柄。王康分得白銀二百兩,孫侍郎門生趙全經手。’王主事,這二百兩銀子,可還夠花?”
王康臉上的笑容僵住,冷汗涔涔而下:“夏……夏大人,這……這是誣陷!”
“是不是誣陷,去了刑部再說。”夏簡兮合上冊子,“拿下。”
門外兵卒應聲而入。王康見勢不妙,忽然從袖中抽出一柄短刃,直撲夏簡兮!
“大人小心!”
夏簡兮早有防備,側身避開,同時一腳踢向王康手腕。短刃脫手飛出,釘在書架上。王康還要再撲,被兵卒按住,捆了個結實。
“夏簡兮!你不過是個黃毛丫頭!敢動孫黨的人,你不得好死!”王康嘶聲咒罵。
夏簡兮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聲音平靜:“我父親夏明遠,當年就是因為要動孫黨,才被你們構陷致死。現在,輪到你們了。”
王康瞪大眼睛,忽然想起什么:“你是……夏明遠的女兒?!”
“是。”夏簡兮起身,“帶下去,嚴加看管。”
王康被拖走時還在叫罵,聲音漸行漸遠。周明臉色蒼白,顫聲道:“夏大人,這下……捅了馬蜂窩了。”
“馬蜂窩早就該捅。”夏簡兮坐回公案后,“周主事,你繼續整理賬冊。我要在三日之內,拿到所有涉案證據,寫成條陳,上奏陛下。”
“三……三日?這怎么可能……”
“可能。”夏簡兮看著他,“因為你沒有退路了。要么助我肅清積弊,戴罪立功;要么……與吳有德、王康同罪。”
周明咬牙:“下官……明白了!”
接下來的三天,武庫司燈火通明。夏簡兮帶著周明和幾名可靠書吏,日夜核查賬目,比對文書,整理證詞。陸九派來的影衛在衙外守護,防止有人狗急跳墻。
第二日晚,派去監視的人回報:員外郎劉洪在城郊別院被擒,試圖反抗,被格殺。其家中搜出白銀五千兩、珠寶若干,還有與孫兆豐往來的密信。
第三日清晨,最后一名在逃書吏在碼頭被抓,正準備乘船南下。
至此,武庫司內部孫黨勢力,被一網打盡。
第三日傍晚,夏簡兮終于完成條陳。厚達三十頁的奏折,詳述武庫司十年積弊,附證詞十七份、賬冊副本五本、物證清單一份。她將奏折裝入密函,用火漆封好,蓋上“忠毅”金印。
“陸大人,”她對守在門外的陸九道,“勞煩將此奏折,連夜呈送楚昭大人,轉遞陛下。”
陸九接過密函,鄭重道:“夏姑娘放心。”
“還有……”夏簡兮遲疑片刻,“楚楓這幾日如何?”
“楚公子傷勢已無大礙,昨日開始處理影衛公務了。”陸九頓了頓,“他讓我轉告你,讓你……別太拼命。”
夏簡兮心中一暖,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