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元啟愛書,尤愛前朝孤本。五日后西市‘瑯嬛齋’有一場私售會,他會去。你需以書商之女的身份接近,將此書‘賣’給他。”最后,楚昭取出一本薄冊,封皮無字,“書中夾著當年他收受曹黨賄賂的憑證副本。他看到后,要么滅你的口,要么……尋求合作。”
夏簡兮接過這三樣“信物”,只覺得重如千鈞。每一個任務,都險象環生。
“若我失敗呢?”她問。
“我會盡力保你性命。”楚昭看著她,眼中終于露出一絲溫度,“但若事不可為……夏姑娘,棋局之中,總有棄子。”
他說得平靜,夏簡兮卻聽出了殘酷的真相。她可以是火種,也可以是棄子。
馬車忽然減速。車外傳來更夫悠長的報時聲:“四更天——平安無事——”
“到了。”楚昭掀開車簾一角。
外面是一條狹窄暗巷,兩側高墻夾峙,盡頭隱約可見一扇小門。雨已停歇,瓦檐滴水聲聲,巷內彌漫著潮濕的霉味。
“巷底那扇門,通往一處廢棄染坊。里面有干凈衣物、食物,足夠你藏身三日。三日后辰時,會有人來接你入宮。”楚昭遞給她一盞小巧的羊皮燈籠,“記住,這三日,不得外出,不得與任何人接觸。陸九會在暗中守護,但若你自行暴露,他未必來得及救援。”
夏簡兮接過燈籠,深吸一口氣,準備下車。
“夏姑娘。”楚昭忽然叫住她。
她回頭。
昏黃光線下,楚昭的臉色蒼白如紙,眼中情緒復雜難辨:“你父親……夏明遠大人,曾于我有恩。十二年前,我初入影衛,奉命調查一樁邊境私販案,遭人構陷,是他力排眾議,還我清白。”他頓了頓,聲音微啞,“我欠他一條命。所以今日幫你,既為公義,也為私恩。但棋局兇險,若到最后……我未必能兩全。”
夏簡兮鼻尖一酸,重重點頭:“我明白。”
她跳下馬車,提燈走向暗巷深處。身后,馬車緩緩調頭,轆轆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夜色中。
巷底小門虛掩,推開,一股染料與灰塵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廢棄的染坊內堆滿破缸殘布,但角落一處小間收拾得干凈,床鋪桌椅俱全,甚至有一盆清水、幾包干糧。
夏簡兮閂好門,放下燈籠,頹然坐倒在床邊。一夜驚變,生死輾轉,此刻終于有了喘息之機。她展開楚昭給的那份名單,就著燈光細看。
韓七、趙元啟、薛嬤嬤……每一個名字背后,都藏著一段隱秘,一段足以致命的過往。
她取出那枚鐵令,指腹摩挲著冰涼的“查”字。父親若在天有靈,會希望她走下去嗎?還是希望她遠走高飛,隱姓埋名,平安度日?
窗外忽然傳來極輕的叩擊聲,三下,兩快一慢。
夏簡兮心頭一緊,握緊懷中蠟丸。
“是我,陸九。”熟悉的聲音,壓得極低。
她稍稍放松,開了一道窗縫。陸九如夜鳥般滑入,渾身濕透,肩頭一道傷口仍在滲血。
“你受傷了?”夏簡兮低呼。
“小傷。”陸九撕下衣擺草草包扎,神色凝重,“長話短說。楚昭的安排,你已知曉?”
夏簡兮點頭。
“有些事,他未必全告訴你了。”陸九從懷中取出一片染血的布條,上面以炭筆匆匆寫著幾行字,“韓七好賭是真,但他明晚要去千金坊,不是為了賭錢,而是與曹黨一位賬房先生交接‘黑賬’。楚昭讓你下藥套話,實則是想拿到那份黑賬。”
夏簡兮一怔。
“至于趙元啟……”陸九眼神復雜,“他確實是曹黨暗樁,但他手中握著的,不只是受賄憑證,還有曹黨在影衛內部的一份完整滲透名單。楚昭讓你‘賣’書給他,是想逼他交出名單,但趙元啟此人多疑狠辣,你稍有破綻,必死無疑。”
“那薛嬤嬤呢?”
“她或許是突破口,但也可能是陷阱。”陸九沉聲道,“二十年前那樁舊案,牽扯的不止曹相,還有……當今太后。薛紅玉知道太多秘密,能活到今天,絕非偶然。你送她帕子,是提醒,也是威脅。她若狗急跳墻,你第一個沒命。”
夏簡兮背脊發寒:“楚昭為何瞞我?”
“因為告訴你實情,你或許會退縮。”陸九直視她的眼睛,“夏姑娘,現在你已知道全貌。前路九死一生,你仍要往前走嗎?”
染坊內死寂一片,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梆子聲,敲著漫漫寒夜。
夏簡兮低頭,看著手中鐵令。冰冷的鐵,在她掌心漸漸染上體溫。
父親教導她“公道自在人心”時的嚴肅面容,北境老兵說起缺糧少械時的悲憤眼神,劉大夫血染前堂卻仍挺直的脊梁……一幕幕閃過。
她抬起頭,眼中再無猶豫。
“我走。”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