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煜在夏府養傷的這些日子,京城罕見地迎來了連續晴日。冬陽透過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倚在床頭,看著夏簡兮在院子里晾曬藥材——劉大夫說多曬些驅寒的藥材,等傷好了泡藥浴用。
她的動作很利落,將當歸、黃芪、黨參一一鋪開在竹席上,陽光照在她專注的側臉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偶爾有風吹過,揚起她鬢邊的碎發,她便抬手輕輕拂開,繼續忙碌。
蕭煜看得有些出神。這樣平靜的日常,在他二十年的人生里,幾乎不曾有過。影衛的日子是刀光劍影,是夜行晝伏;皇宮的日子是步步驚心,是爾虞我詐。唯有在這里,在這個飄著藥香的小院里,他才覺得……像個普通人。
“看什么呢?”夏簡兮察覺他的目光,轉過頭來,手里還抓著一把甘草。
“看你。”蕭煜老實說,“你這樣……很好看。”
夏簡兮耳根微紅,將甘草扔進簸箕:“傷沒好就油嘴滑舌。”
“實話實說。”蕭煜笑了笑,牽動傷口,輕嘶一聲。
夏簡兮忙放下簸箕過來:“怎么了?傷口又疼了?”
“沒事。”蕭煜握住她的手,“你坐下,陪我說話。”
夏簡兮在床邊坐下,任他握著手。他的手比前幾日暖了些,但仍有些涼。
“楚昭大人那邊……有進展嗎?”她問。
蕭煜點頭:“兄長查到,趙虎最近常去‘如意賭坊’,輸了不少錢。而賭坊的幕后東家,是戶部尚書,張謙。”
張謙?夏簡兮心頭一凜。戶部尚書可是二品大員,掌管全國錢糧賦稅,位高權重。若他也與反對改革的勢力勾結……
“有證據嗎?”
“有。”蕭煜從枕下取出一本薄冊,“這是兄長派人潛入張府偷出的賬本。上面記錄了張謙與王延年、趙虎等人的金錢往來,還有……與北狄商人的交易。”
夏簡兮翻開賬本,越看越心驚。張謙不僅收受賄賂,還通過中間人,將朝廷的鹽引、茶引低價倒賣給北狄商人,從中牟取暴利。更可怕的是,賬本里提到了“軍械”——雖然沒有明說,但暗示了有人通過張謙的關系,將大齊的軍械圖紙、甚至成品,賣給北狄。
“這些……足以定他死罪了。”她合上賬本,手指微顫。
“但還不夠。”蕭煜搖頭,“張謙經營多年,門生故吏遍布朝野。若無鐵證,貿然動他,恐生變亂。”
“那要如何?”
“等。”蕭煜眼神冷冽,“他既然與北狄有往來,必會再次交易。兄長已布下天羅地網,只等他露出馬腳。”
夏簡兮沉默片刻,輕聲問:“楚楓,你說……這朝堂上下,到底還有多少人是干凈的?”
蕭煜握緊她的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水至清則無魚。只要大部分人還知道分寸,還守著底線,這江山……就亂不了。”
就好像你那樣,什么都不會變
他頓了頓:“就像你做的這些——支前募捐,百姓響應;軍械改革,將士受益。民心所向,便是最大的干凈。”
夏簡兮心中稍安,點點頭。
這時,石頭端著藥碗進來:“楚大哥,該喝藥了。”
藥很苦,蕭煜卻面不改色地喝完。石頭遞上蜜餞,他擺擺手:“不用。”
“楚大哥真厲害。”石頭崇拜地看著他,“我喝藥都要吃蜜餞呢。”
蕭煜摸摸他的頭:“等你長大了,也會變得厲害。”
石頭用力點頭,又想起什么:“對了夏姐姐,外頭有人求見,說是從江南來的,姓蘇。”
江南?姓蘇?夏簡兮一怔,隨即想起一個人——蘇繡!她那個“蘇州織造局薦來的繡女”的身份,本尊就叫蘇繡,是個真正的繡娘。
“請她進來。”
片刻后,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子走進院子。她衣著樸素,但針腳細密,顯然是手巧之人。見到夏簡兮,她深深一禮:“民女蘇繡,見過夏大人。”
“蘇姑娘請起。”夏簡兮扶起她,“你怎么來了?”
蘇繡眼圈微紅:“民女是來謝恩的。家父原是蘇州織造局的繡工,因得罪上司被誣陷,多虧夏大人當年路過蘇州時仗義執,才得平反。家父臨終前囑咐,一定要來京城,當面謝過大人。”
夏簡兮這才想起——三年前她隨父親去江南巡查,確實在蘇州遇見過一樁冤案。沒想到當年隨手幫的一把,竟讓這女子記到現在。
“令尊的事,我也只是說了幾句話,不必掛懷。”
“對大人是幾句話,對民女一家卻是救命之恩。”蘇繡從懷中取出一幅繡品,“這是民女親手繡的,請大人收下。”
繡品展開,是一幅《江山萬里圖》。針法細膩,山河壯麗,云霧繚繞間,隱約可見長城蜿蜒,烽火臺屹立。最妙的是,在角落處繡了一行小字:“愿山河永固,國泰民安”。
夏簡兮眼眶微熱:“好繡工,好心意。蘇姑娘可愿留在京城?”
蘇繡一怔:“大人……”
“支前司需要繡娘,指導婦人縫制冬衣。工錢雖不多,但管吃住,還能為北境將士盡一份力。”夏簡兮看著她,“你可愿意?”
蘇繡撲通跪地:“民女愿意!謝大人收留!”
“起來吧。”夏簡兮扶起她,“石頭,帶蘇姑娘去安頓。”
石頭興高采烈地領著蘇繡去了。蕭煜看著她們的背影,忽然道:“你這支前司,都快成收容所了。”
夏簡兮笑了笑:“都是可憐人,能幫一把是一把。”
“你就不怕……再混進奸細?”
“怕,但不能因噎廢食。”夏簡兮看著院中晾曬的藥材,“這世上,總是好人多。你看蘇繡,看石頭,看那些來捐糧捐衣的百姓……他們或許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們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惡。”
蕭煜沉默良久,輕聲道:“簡兮,你總是……讓我看到希望。”
夏簡兮轉頭看他,陽光在她眼中跳躍:“那你快點好起來,我們一起,把希望變成現實。”
“好。”
養傷的日子,竟過得飛快。
蕭煜的傷勢在劉大夫的調理下,一天天好轉。到臘月初,已能下地走動。夏簡兮每日從衙門回來,總能看到他在院子里練劍——動作很慢,卻一絲不茍。
這日她回來得早,見他正在練一套劍法。劍光如水,身形如松,雖然因傷動作稍緩,但那股凌厲的劍意,卻絲毫未減。
她站在廊下靜靜看著。這套劍法她見楚昭使過,是影衛的獨門絕技,講究快、準、狠。但在蕭煜手中,卻多了幾分從容,幾分……悲憫。
是的,悲憫。明明是要取人性命的劍法,在他手中,卻仿佛在訴說什么。
一套劍法練完,蕭煜收劍,才發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