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緒既在當下,又遠在天邊。
就像人死之前所經歷的那樣,此時此刻,寧遠已經沒了開口解釋的想法,不知為何,想了很多,往事一幕幕,閃過眼前,例如走馬觀花。
劍氣長城,倒懸山,蛟龍溝,寶瓶洲,老龍城,走龍道,驪珠洞天,南婆娑洲,青冥天下,蠻荒托月山。
第一世的少年,走了那么遠的路,好像就在此時,又回到了他身邊。
少年見青年,他走了過來,低下頭,眼里全是失望。
又有一幕閃過。
通樣起始于劍氣長城。
劍氣長城,桐葉洲,藕花福地,大泉小鎮,埋河流域,太平山,老龍城,書簡湖,朱熒王朝,舊驪珠洞天。
第二世,已經不再是少年的那個青年,頭別玉簪,背負長劍,緩步走來,行至近處,通樣低頭看他。
少年是失望,青年,還是失望。
好像這座驪珠洞天,一直都與他不太對付。
第一世的轉折點,是驪珠洞天,那個少年橫空出世,怒起狂瀾,掀翻天地,劍斬數名云上仙人。
得了個天下共斬。
第二世的轉折點,通樣還是此處。
來之前的寧遠,確實是抱有僥幸的。
想著一向善解人意的秀秀,會理解自已,大不了自已就用三寸不爛之舌,給她好好說道說道。
因為她的阮姑娘,是很溫柔的女子啊。
可他猜錯了。
因為此時此刻,當聽完她的那些語后,寧遠就深刻明白了一件事,近在咫尺的阮秀,已經不再是他的姑娘。
不是自已的姑娘。
又怎么會偏向他呢。
恍惚之中,眼前少年,身前青年,依次破碎,寧遠打了個寒戰,回過神來,轉頭望去。
寧遠嗓音沙啞,輕聲道:“秀秀,你說得對,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他站起身。
“事已至此,我確實沒什么可說的,錯了就是錯了,錯了就要認,解釋就算了,就算說了,估計也會越描越黑。”
“沒必要的。”
青衫看向青裙。
寧遠緩緩道:“既然都這樣了,那么為防止你我之間,將來因為各種各樣的事,糾纏不清,壞了你的名聲,待會下山之前,我會找上裴錢他們幾個。”
阮秀沒說話。
寧遠繼續說道:“除了小姚我會帶走之外,裴錢,寧漁,桂枝,蘇心齋,她們幾個,暫時就留在神秀山好了。”
“我會盡快躋身上五境,將那座龍首山,搬離別處,不然咱們這種尷尬關系,離得太近,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對你對我,都不太好。”
這些話,明擺著是劃清界限。
比之阮秀先前所說,其實還要無情,但寧遠思來想去,好像也沒有別的路可走,只能如此了。
要斷了這層關系,就必須狠心切割,徹徹底底,不管是他,還是秀秀,雙方之間,不能留一絲機會。
阮秀也知道寧遠什么意思,平靜的嗯了一聲,隨口問道:“你與姜姑娘,打算什么時侯成親?”
豈料男人果斷搖頭。
寧遠說道:“已經禍害了你,我但凡還有點良心,也不會去禍害姜蕓,就算她答應,嫁給了我……”
“那么她的這個夫君,難道就不會想你了?”
“我看清了自已,我就是一個多情又無情的人,就像我認識的一個漢子,所以在這個層面上,獨善其身,就成了最好的選擇。”
阮秀又問,“以后有什么打算?”
寧遠笑了笑,“還能有什么打算,把宗門搬遷過后,日子照舊,該修行修行,該練劍練劍。”
“孑然一身,了無牽掛,最多也就是看顧著點小姚了,一心向道,餐霞飲露,漸次登高,想必也不是壞事。”
阮秀咬了咬嘴唇。
她剛想開口,就見寧遠已經背好長劍,往前跨出一步,走下三四級臺階過后,回過身來。
如水月光下。
青年劍修笑容燦爛。
寧遠理了理衣襟,拱手抱拳,朝她行了個正兒八經的江湖禮。
“阮姑娘,一路走來,千山萬水,辛苦了,事到如今,千萬語,無法說,唯有一句……”
“愿秀秀姑娘,從今往后,諸事順遂。”
語之后。
寧遠取出一頂破斗笠,徑直戴在腦門上,而后轉身離去,一襲青衫,身形落寞,就此步入江湖中。
……
走在熟悉的青石板道,推開熟悉的門扉,寧遠收斂氣息,默默走到床前,搬來一條椅子。
裴錢寧漁,兩個小姑娘,此時睡得正香,不過師姐睡姿不太好,卷走了大半被子,臉上還時不時冒出一團鼻涕泡。
寧遠神色溫柔,好似孤魂野鬼的他,呆坐了一會兒,在替兩人掖好被子,擺弄好睡姿后,轉身出門。
先后去了桂枝與蘇心齋的院子。
兩個都是大姑娘,所以他也沒有進門,只是拎著養劍葫,在院子石桌那邊坐了坐,喝了點酒。
沒有待太久。
他開始下山。
到了龍泉劍宗山門,青衫客停下腳步,回過身,雙手攏袖,抬頭望去。
到頭來,終究還是一場空。
他倒也沒有怨天尤人,覺得自已不該被如此對待,反而有些沒來由的,如釋重負,呵了口氣,自嘲的笑了笑。
而后頭也不回,背劍離去。
人事天時俱草草,不堪仕學兩蹉跎。
情之一字,一事無成。
所幸還有長劍作伴。
……
神秀山腰。
阮秀依舊面無表情,單手托腮,靜靜的坐了半晌,而后通樣起身,與那人背道而馳,去往山巔那邊。
期間路過宗門大殿,見到了一臉擔心的阮邛,她也沒說話,只是甜甜一笑,給了老爹一個放心的眼神。
一路優哉游哉。
到了神秀山巔,這位身著青色衣裙的美貌女子,默默走到石崖涼亭,輕輕一躍,站在了最高處。
亦是天開神秀里,那個“天”字第一橫之上。
她神色淡然。
她的一雙眼眸,逐漸變得粹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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