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落瑾和寧君遲如何用膳,暫且不提。
棠落昱卻幾乎是紅著眼眶回的華溪宮。
原本先帝過世,先帝的妃子都要搬去太妃雜居的宮殿。先帝在世時,妃嬪不多,因此就算搬到那里,其實也不算是太委屈。只是相比于從前的那般富麗堂皇的宮殿,顯然就是沒得比了。
不過,天睿帝的后宮里,一共就只有幾個聯姻來的外族女子和先帝指婚的世家女。原本后宮女子少了,平均每人分得的寵愛也就多了。偏偏天睿帝幾乎從未踏入過后宮,給她們幾人的位分統統都是婕妤,然后還放到兩個相鄰的宮殿里養著,等閑見不著天睿帝的面。
如此一來,天睿帝的后宮就空了絕大部分。天睿帝仁慈,見后宮空虛,便將后宮的三分之一分作太妃住處,令幾個妃位的太妃搬了進去。
皇太弟的生母皇貴太妃自然是首當其沖——皇太弟都封了,都皇太弟繼位,這一位就是當之無愧的皇太后了,誰敢搶了她的先?
皇貴太妃沈氏便也不推脫,直接選了景致最好最寬敞的華溪宮住著。
棠落昱自從被冊封皇太弟后,便該搬去東宮住著。不過棠落昱年紀還小,棠落瑾又素來寵著他,因此棠落昱三天兩頭的便會“偷偷”跑回華溪宮去。棠落瑾對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權當不曾瞧見。
“母妃!”小豆丁是直接沖到如今的皇貴太妃的懷里的。
皇貴太妃微微驚訝,摸了摸棠落昱的頭,溫柔道:“小十六這是怎么了?可是功課沒做好,被師傅罰了?”
棠落昱抱著皇貴太妃就不肯撒手。
恰好端福長公主也在這里,瞧見棠落昱這副模樣就開始笑。
“羞羞!”端福長公主笑道,“小十六你都幾歲啦,還跟三歲娃娃似的,說哭就哭?想當年,皇帝哥哥三歲那會,都能從福建回長安了,一路上見不著父皇母……后,可也不曾這般哭的。你瞧你,怎的哭的這般兇?”
端福長公主正是九公主,如今先帝過世,新帝繼位,她自然也長了一級,成了長公主。
棠落昱立時轉過頭來,瞪向端福長公主。
“九姐姐壞!小十六才沒有哭!”
端福長公主彎下.身子,歪頭看了他一會,又給個甜棗,道:“呦,還真沒有哭呢。果然還是小十六最像皇帝哥哥了。”
棠落昱這才徹底把要哭的眼淚給憋回去了。
皇貴太妃溫柔的笑了笑,帶著姐弟二人一同用了晚膳,將宮人都趕下去了,這才開始問棠落昱今日是怎么了。
棠落昱雖年紀小,但身為皇宮里的孩子,自然沒有真的天真任性的權利。他頓了頓,瞧了母妃和姐姐一眼,才垂頭道:“我、我在皇兄的日曜殿里,瞧見信國公了。”
皇貴太妃和端福長公主俱是一怔。
雖說女子不宜插手朝廷上的事情,但是她們既是這大棠朝權利最大的女子,自然對朝廷上的不少事情都是知曉的。信國公要回長安城的事情,她們是知道的。可是,信國公已經悄沒聲息的到了長安城,并且住進了日曜殿的消息,她們卻不曾聽聞。
“信國公?”端福長公主瞧了母親一眼,心中略有猜測。畢竟,天睿帝繼位之前和繼位以來,從來不好女色,膝下更是沒有一子。對充實后宮一事更是從不肯做,如今又立了皇太弟,天睿帝心中有人,這件事情,世人皆知。
只是……大概誰都沒有想到,天睿帝心中這人,竟然是信國公。
“或許,只是巧合呢?”端福長公主干巴巴的道,“皇帝哥哥大約只是和信國公有要事要談,這才……這才私底下先見了面,商討事情,并非是有其他的緣故。母妃,您說是不是?”
皇貴太妃聞,卻只是柔柔的笑了一下,不曾開口。
棠落昱卻憤憤然握起了拳頭:“根本不是這樣的!皇兄、皇兄他親自告訴小十六的,說他最喜歡的人根本不是小十六,而是信國公!皇兄還說,信國公回為了他喜歡小十六,所以希望小十六也能喜歡信國公!”
端福長公主一怔。
棠落昱又是憤恨又是郁悶的道:“可是小十六怎么可能喜歡信國公呢?從前信國公不在的時候,明明皇兄是把小十六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可是現在,信國公一回來了,皇兄就讓信國公住在原來根本不讓小十六進的日曜殿,還對他那么那么好……皇兄他都不喜歡小十六了!”
棠落昱原先心里只是難受,可是現在說了一通話,心里越發覺得委屈,趴在母妃懷里,就掉起了金豆子。
端福長公主從前不知道這件事,今日甫一聞,也是嚇了一跳。她不自覺的看向自己的母妃。
皇貴太妃雖也有一些驚訝,但也只是在一開始小十六說信國公回來的時候露出了一點驚訝,后面的事情……皇貴太妃卻沒怎么表露出驚訝來。
端福長公主微微一頓:“母妃早就知道了?”
皇貴太妃微微抿唇,道:“也不算很早。你皇兄……你也是知道的,他素來寡,待咱們雖是細致,卻也不愛說話。這些事情,母妃也只是瞧著他對信國公格外上心,后來又得了太皇太后指點,這才知道的。”
端福長公主年幼時或許諸事不懂,可是年紀越長,她懂得事情便越多。再加上棠落瑾原本就喜愛她,登基之后,對她的好更是不再掩飾,母妃又對她稍稍暗示了一些,端福長公主便隱約知道棠落瑾才是自己的胞兄,當年的五公主,才是彼時真正的嫡女。
只是事過時遷,如今棠落瑾既做了皇帝,還是以曾經的中宮太子的身份做的皇帝,那么,當年的事情,無論是誰的過錯,棠落瑾能對她們好,卻不能相認。
“皇兄他總是孝順您的。”端福長公主以為皇貴太妃是在傷心,忙勸道,“無論如何,他只要心里有您,過得好,這樣就好了。”
皇貴太妃笑道:“母妃知道的。以母妃當年的天真,如今兒女俱都有了前程,平安喜樂,母妃便知足了。”爾后嘆道,“皇帝既喜歡信國公,信國公亦是一心待皇帝,那么,既皇帝歡喜了,誰待在皇帝身邊,母妃都是高興的。”
說一千,道一萬。當年的馨昭儀再無辜,卻也是個真真正正的糊涂人,并且因為自己的糊涂和信錯了人,將自己的孩子給搭了進去。若非這個孩子自小聰慧多思,福運過人,她們此時的命運都將難料。
如此,重重愧疚之下,皇貴太妃從不曾想過棠落瑾會認她為母親。對她而,棠落瑾只要能高高興興的,喜歡做甚么就做甚么,如此她便能和棠落瑾一樣高興了。
至于喜歡男子一事……棠落瑾能頂著眾臣聲討的壓力,于盛年之時,不納妃嬪,不立皇后,不誕育子嗣,而是立了皇太弟。眾臣雖有怨,但在棠落瑾決定了這件事之后,誰都不敢再說甚么。
由此可見,她的兒子,已經成為了一個強勢的皇帝,一個可以選擇自己喜好的皇帝。
而皇貴太妃和太皇太后在其中更是看出來了棠落瑾對信國公的付出。她們終究心疼棠落瑾。因此,既然棠落瑾堅持了,太皇太后見皇太弟亦聰慧伶俐,頗為依賴棠落瑾,便不再多。
太皇太后尚且不會多,皇貴太妃對著棠落瑾的決定更是從不反對。而棠落瑾的后宮里的幾個婕妤,和親之人暫且不提,她們本就是為了政治而來,如今吐蕃也好、高麗也好,處境都不妙,她們所求并非恩寵,而是愿以數年孤苦,只求皇帝對族人的一絲絲憐憫而已;至于其余幾人,棠落瑾曾給了幾人選擇,愿意給幾人郡主之位,重新嫁人,她們既彼時沒有做出最好的選擇,今時也只能承受當初的選擇的后果。
端福長公主不意皇貴太妃這般看得開,想了想,倒也覺得如此也好。畢竟,她的皇帝哥哥從前過得太苦,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個“最喜歡”的人,無論那人是好是壞,是男是女,她都希望那個人能好好地陪在她的皇帝哥哥身邊,讓她的皇帝哥哥接下來的日子,能真正快活自在起來。
“既是皇祖母都應了的事情,想來皇帝哥哥真的是喜歡信國公喜歡的緊了。”端福長公主嘆息一聲,“要知道,皇祖母可不是那么好說話的。皇帝哥哥為了信國公,定然是付出了許多。信國公為國征戰數年,那樣多的軍功都足夠他封異姓王了,如今卻仍舊還領著寧家祖上留下來的一個爵位而已,顯見也是對皇帝哥哥有心的。如今他們既在一起了,哪怕只是私底下,想來也該是件大喜事。”
皇貴太妃自是點頭。
孰料她懷里還有一個對此十分不高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