謀士心頭忽然涌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倦怠。
他想,自己也不是非要求那揚名天下、青史留名,非要實現什么抱負理想,位極人臣。
這把年紀了,歸隱……不好嗎?
罷了。
心底終究還是存著些不甘。
總想在這世上,多留些痕跡,再多一些。
他不怕秦王是扶不上墻的爛泥,也不怕他是不可雕的朽木。
他就怕……
秦王胡亂出招,平白給他添亂。
“王爺,依老朽之見,陛下對您究竟是真心軟,還是起意試探,并非最緊要。”
“要緊的是,陛下剛斥責過您,您轉頭就在皇后陵前‘撞碑自盡’。若再‘病逝’……天下人會怎么看?”
“百姓念舊,更念恩。您若‘病重’,若‘垂危’,若‘奄奄一息’……他們會想起誰?”
“會想起溫靜皇后。”
“他們會說,是陛下逼死了自己的兒子,逼死了皇后娘娘留下的唯一骨血。”
“這個名聲,陛下擔不起,也不想擔。”
“所以,無論如何,陛下都得對您好,都得顯出‘圣心垂憐’。咱們要借的,也正是這份‘圣心’。”
“至于里頭有幾分真,幾分假……外人不知。有些事,有了這層‘圣心’做幌子,辦起來……才方便。”
“王爺以為呢?”
秦王怔了怔,目光空茫茫的,像在消化謀士這番話,又像什么都沒聽進去。
只覺得謀士這番話有理,可心底又隱隱覺著哪里不對。
就好像……他這一頭撞得鮮血淋漓,其實并沒有換來真正想要的結果。
可若說全然無用,卻似乎……又并非如此。
這感覺奇奇怪怪的,偏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憋悶的難受。
秦王思忖斟酌了半晌,終究尋不出什么話來反駁。
索性泄了氣。
罷了,不再自尋煩惱。
他與謀士本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倒也……省事。
“先生說得在理。”秦王蔫蔫地應了一聲,“只是本王這身子……終究還是要另尋一些醫術高明、信得過且嘴嚴的大夫來瞧瞧,才能安心。也好確定徐院判那番話,究竟是危聳聽,還是本王真的傷了根本。”
“此事,就勞煩先生了。”
另尋一些大夫?
謀士的眉心微微地顫了顫。
嘴嚴,信得過,醫術還要好……
落地的鳳凰不如雞,此等關頭,這三樣湊在一起,簡直比找三條腿的蛤蟆還難。
何況還不是找一個,是要尋“一些”……
可這話,他此刻絕不能明說。
秦王眼下就像只驚弓之鳥,一絲風吹草動都能炸起毛來。
若他此時推諉搪塞,只怕秦王那點剛壓下去的猜疑,立刻又會翻騰上來。
“王爺放心。”
“老朽……這就去辦。”
能辦得辦,不能辦也得辦。
“王爺。”
營房外忽然傳來聲音。
秦王:“何事?”
守在門外的暗衛恭聲道:“趙指揮使來了。”
秦王眼皮猛地一跳,整個人險些從榻上彈起來。
他來做什么?
青天白日的,可曾做了偽裝?有沒有被回宮復命的徐院判撞見?
再說了……
趙指揮使的老母和幼子,如今也并不在他手中啊。
“他要見王爺,”暗衛繼續稟道,“還說……若王爺不肯見他,定是他哪里做得還不夠妥當。他愿長跪于皇陵之外,向王爺請罪,跪到王爺肯見他為止。”
秦王的臉都綠了。
他求救般地看向謀士:“先生,本王該如何應對?”
“見,還是不見?”
“若見了……又該怎么說,怎么招架?”
但凡趙指揮使的老母和幼子還在他手中,他也不至于如此慌亂沒底氣。
到底是哪個該死的勢力,將他精挑細選留下的人質,給半道截走了!
謀士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趙指揮使這時候來,簡直是往油鍋里潑水,炸得人措手不及。
可他心里清楚,秦王這聲“先生”叫出來,就是把他往前推。
推出去擋刀,擋箭,擋一切明槍暗箭。
還能怎么辦?
自然是……認命。
謀士輕輕吐出一口濁氣:“眼下滿城皆知,殿下昨夜撞碑,如今是‘重傷垂危’之人。趙指揮使想必也是聽了消息的。而他來的是皇陵,并未直接去向陛下討公道……想來他未必能確定滅門兇手是誰,更不清楚其老母幼子的下落。”
“王爺不妨見見,聽聽他的來意。”
“老朽會侍奉在側,也好觀察他的反應與態度。”
“正好可以趁此機會,決定如何對待趙指揮使……”
“是斬草除根,還是禍水東引,亦或是……別的路數。”
秦王盯著謀士,看了很久。
像是在權衡,又像是在掙扎。
最終,緩緩點了點頭。
“那就……依先生所。”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