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帝的語氣緩和了些許:“裴驚鶴的秉性為人,朕心里有數。”
“因此,朕亦不愿做那趕盡殺絕之事。”
“只要裴驚鶴助朕徹底鏟除秦氏余黨,還無辜者以公道,還世道以清平……此后余生,繼續去行醫濟世,將所精之術著書立說,廣傳天下,使萬民受益。”
“若能如此,從前種種,朕可……既往不咎。”
元和帝心底明鏡一般。
若裴驚鶴真有茍活之心,憑他那身醫術,大可隱姓埋名遠走他鄉,只要躲過秦氏余孽的追索,從此海闊天空,何處不能容身。
更何況,裴驚鶴自己亦是此局中的受害者,理應得到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而再深一層……
身為大乾天子,當年淮南水患賑災一事,自己亦有用人不察之過。
雖是被蒙蔽,非出本心,可失察之責,終究難辭。
元和帝垂下眼簾,幽幽地嘆息一聲。
無論是他,還是裴驚鶴,都在這局中欠下了債,都需要盡己所能去償還,去贖罪。
一國之君,掌數萬萬百姓性命。
一之決,一念之差,便是山河變色,白骨如山。
裴驚鶴聞,重重叩首。
榮妄亦道:“陛下圣明。”
處理完正事,元和帝語氣轉而道:“驚鶴,你除卻口不能,可還有其他傷病?”
“雖說你自己便是大夫,但也有‘醫者不自醫’的老話。若有需要,盡管讓明熙為你請太醫,好生調養身子。”
“還有,日后,你有何打算?”
“可要認祖歸宗?”
……
宴府。
宴大統領近日愈發焦躁難安。
宴嫣所給的那些治標不治本的解藥,效力一日弱過一日。
他暗中延請的數位神醫,將那些藥丸碾了一顆又一顆,或嗅其氣,或嘗其味,又逐味對照醫典古方細細甄別,終究未能勘破其中的關竅。
試制出的解藥,莫說根除,其效甚至遠不如宴嫣隨手拿來搪塞他的那一星半點。
如今,不生胡須、喉結不再凸出分明、雄風無法重振也就罷了……
可連他曾經硬梆梆的胸膛,也一日日軟塌下來,漸漸變得綿軟如新蒸的饅頭。
平日強撐著練武時,他甚至能感到那多余的累贅隨著動作微微晃動。
無法,他只得尋來布條,背著下人一層層緊緊纏裹,竭力遮掩。
這滋味,真真讓他恨不得尋根麻繩,一了百了。
“淮南那邊,還未傳來確切消息?”
“究竟何時舉事?”
“還有那從眾人眼皮底下脫身的頂尖高手,至今仍無下落?”
“淮南經營多年,地界之內皆是自己人,怎連尋個人都這般費勁!”
“莫不是那位見我如今失了帝心,遲遲未重掌禁軍,便將我的話當作了耳旁風?”
“北疆呢?”
“北疆不是也派了人去煽風點火嗎?”
“為何至今不見半點動靜?”
“官學里那些年復一年受著榮家恩澤的學子,就不知道跳出來仗義執護主嗎?”
“都說讀書讀傻了的人,最易熱血上頭,行那不計后果的‘義舉’。怎么到了我這兒,就一個個都成了縮頭鵪鶉,如此沉的住氣!”
伏在地上的護衛,只覺頭皮陣陣發麻。
這一連串詰問如冰雹般砸來,他到底該先答哪一句才好。
“主子,淮南那邊恐怕需再遣一得力之人親往。”
“只是那位如今風聲鶴唳,疑心極重,尋常人怕是難以取信。”
“事態緊迫,耽擱不起。”
“依屬下愚見,不如由主子親自挑選心腹護衛,并賜下一件貼身信物讓其帶去。”
“如此,淮南那位見了信物,方能確信是主子您的意思,而非旁人設局。”
“至于那位醫毒雙修的高人,淮南那邊倒是透了些口風。只道那人……原是上京勛貴子弟出身,如今下落不明。他們還得勞駕主子能在上京城內代為尋訪蹤跡。”
“說若尋得下落……能生擒自然最好。”
“若不能……”
“便就地格殺,以絕后患。”
“北疆之事……”
護衛抿抿唇,猶豫片刻,方道:“大公子在北疆。”
“您與淮南那位的布置,已被大公子和楊二郎聯手攪亂。官學中的學子,如今根本不受我們煽動。”
宴大統領不可置信:“宴禮?”
“他何時去的北疆?”
“還有那楊二郎……這又是哪一路人物?”
他可真是養了一雙‘好兒女’啊。”
嫡長子專程在外壞他好事。
嫡女更是不遑多讓,干脆利落,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給他這個親爹下了陰損的毒。
好得很!
真是好得很!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