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和一般的社交宴會不同,圍坐在餐桌旁的這群人,他們的表情都十分嚴肅,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凝重。
布置奢華的餐廳,在一個個鍍金燭臺的掩映下金碧輝煌,金質的餐具也盡善盡美,仆人們不斷送過來的美味佳肴更是足以讓任何一個挑剔的美食家望之興嘆。
然而,圍坐在餐桌旁的人都沉默著,沒有任何閑談或者笑語,甚至沒有多少人用視線交匯,整個餐廳都陷入到了詭異的沉靜當中。
克爾松公爵夫婦端坐于長長的餐桌的主位上,而他們的背后的墻壁上,掛著已故的先代克爾松公爵維克托-德-特雷維爾元帥的巨幅畫像。身著戎裝的元帥,正以堅毅而且嚴厲的視線看著餐桌邊的每一個人,讓人心生肅穆。
等到人差不多都來齊了之后,夏爾輕輕地舉起了酒杯。
“大家干杯。”
“干杯!”沉寂終于被打破了之后,其他人也紛紛附和,然后舉起了自己的酒杯,然后喝下了第一口酒,然后開始用餐。
“我想,大家已經知道了,皇帝陛下已經決定讓我出任駐奧地利大使。”在悉悉索索的餐具碰撞聲當中,公爵貌似漫不經意地說。
“陛下真是厲害啊……”他的好友,大豪商阿爾貝-德-福阿-格拉伊以戲謔的表情笑著說,“這不是物盡其用了嗎?讓親奧派去收拾殘局,自己坐享其成。”
盡管這種嘲諷語氣對陛下十分不敬,但是在座的各位沒有一個人對阿爾貝的表現感到驚奇。
“恐怕陛下的考慮不僅僅只是這么一點吧。”政府官員克萊芒-萊欽斯基接口了,“他感到不滿的,不僅僅只是公爵閣下一個人而已,把公爵閣下調開了之后,接下來倒霉的人恐怕會有不少”
“誰說不是啊!呵呵,夏爾現在還沒走,他就已經開始了,陸軍現在的人事異動很多……我看啊,這次陛下這次真的是打算要搞一次徹底的變動了。”說著話的人是康羅貝爾元帥,雖然已經年近六旬,但是他看上去仍舊精力充沛,并且雄心勃勃。只是現在的表情好像似乎卻有一絲頹喪,“哎,依我看,恐怕到時候我也逃不掉。”
接著,他有意無意地瞟了旁邊的呂西安-德-勒弗萊爾將軍一眼。“這次戰爭之后,陛下又提拔了一大批人。現在我們好些人恐怕都得靠邊站了,誰不知道馬真塔公爵才是帝國未來的棟梁,嘿!”
馬真塔公爵是指帕特里斯-莫里斯-德-麥克馬洪元帥,在法奧戰爭當中,身為軍長的他因為作戰勇敢,成為了使得法國打贏了馬真塔戰役的關鍵人物之一,也成為了皇帝陛下在陸軍中的新寵,自從戰役結束后,皇帝就直接封他為帝國的元帥和公爵,他也成為陸軍一顆新崛起的明星,皇帝也任用著這些新的愛將,慢慢排擠了舊的那些。康羅貝爾元帥當然也在其列了。
德-勒弗萊爾被元帥略帶懷疑的視線攪得有些心浮不定,他剛想說些什么,夏爾就直接開口了。
“雖然呂西安也在最近因為戰功升職了,但是我相信呂西安是不會投靠那些心懷不軌之徒的,他一直都是自己人,元帥,您不用擔心他。”
呂西安給了夏爾一個感激的視線。
不等其他人再說話,夏爾重新又掃視了所有人一圈,“現在,想必大家已經弄清楚了,皇帝陛下將我擠走絕不僅僅是因為我和他在奧地利問題上意見相左,而是有更深層次的考慮。我說得更直白一點吧,那就是我們……我們這一群人已經惹起了陛下的嫌忌,現在大家都已經開始被排擠了。”
雖然剛開始有些騷動,但是大家很快又都重新恢復了平靜,顯然都認同了公爵的判斷。然后,所有人都看著公爵,似乎在打算等他拿出個主意來。
“沒錯,我們都是自己人,現在被打壓了,那么就更應該抱成一團,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夠從暴風雨當中走出來。”夏爾平靜地說,“雖然現在我們的形勢不利,但是我們畢竟都是對帝國有過貢獻的人,也不可能一下子就被拋掉,對此我有信心。”
“那么,我們應該怎么做呢?”元帥低聲問。
“我們現在應該低調,不要再惹起陛下的注意了。只要我們平心靜氣,陛下就得把視線轉移到某些更為令他擔憂的勢力上。當然,平心靜氣不代表我們什么都不做……”
夏爾有意拉長了聲音。“據我的判斷,未來幾年國際和國內的形勢都不會太好,我會讓人先收縮經營,把錢積儲好,到時候恐怕能夠派上大用場。呂西安,你和福斯特他們盡量在陸軍里找一些能夠志同道合的人,不過別忙著提拔他們,先記好……至于政治上的問題,雖然我去了維也納,但是有電報,也不至于處理不了事情,你們以后盡量少聯系,等待時機。”
“等待什么樣的時機呢?”呂西安反問。
“等待我重新復起的時機。”夏爾冷冷地回答。“你們真的以為帝國能夠輕易拋掉我嗎?不,不可能的,這個帝國的東西,太多是我一手造就的了,沒有人比我更能運轉這一架機器,皇帝陛下也不行。他現在以為可以遠遠把我丟開了,但是時間很快就會證明這個想法有多錯誤,照我看用不了多久市場就會發生恐慌和危機,而財政部有克萊芒和其他人……哼,總之他們是解決不了的,到時候……他們還是得讓我回來收拾爛攤子。”
夏爾半真半假地說出了自己的考慮,他當然不至于將自己的偽鈔計劃在這種場合說出來,但是這番話仍舊足夠有說服力。
“如果是那樣就太好了!”在座的諸位好像被打了強心針一樣,一時間都笑逐顏開。
“而這一次……”夏爾的表情嚴肅而又冷漠,“我不會將我們的命運,托付在君王的一時喜怒上面了。”
餐廳重新陷入到了沉寂當中,人人看著夏爾,好像在思考這番話的意義。他們都會明白的。
“干杯!”沒有再多說什么,夏爾重新舉起了酒杯。
“干杯!”
“夏爾,你先去休息一下吧,剩下的我來處理。”喝了幾杯之后,似乎是發現了夏爾的疲憊,夏洛特輕聲在夏爾的耳邊說。
“那謝謝了,夏洛特。”夏爾沒有推辭妻子的好意,而是直接站了起來,跟其他人告了一聲歉。
因為理解夏爾目前的狀態,所以其他人當然也不會多加挽留,紛紛向他祝福,夏爾也一一回禮,然后慢步走出了餐廳。
“大家已經久等了吧?”從餐桌邊拿出了幾個小本子之后,夏洛特微笑地看著旁邊的人們,恍惚間居然帶上了王后般的威儀。“因為最近的變故太多,所以才拖到今天派息,希望這個圣誕禮物能夠讓大家感到開心……”
用親緣和故舊關系作為根系,用金錢作為紐帶,才形成了這個龐大的利益集團。而記載著這些秘密的黑賬本,除了夏爾之外,就只有夏洛特和另一個人才能夠得知全貌。
夏爾不管身后的喧囂,徑直地從側門走出了自己宏大的宅邸,然后走到了公爵府邸的花園。輕輕地推開玻璃門之后,他來到了花園里的溫室中,然后就感受到了一種春天般的溫暖感。
這個溫室占地甚大,幾乎比尋常庭院還要寬,雖然現在是隆冬季節,此刻外面還在不斷下雪,但是園中開滿了鮮花,有玫瑰、大麗花等,都是溫室花卉中最美麗最稀有的品種。克爾松公爵府上的這個華貴的溫室,一向是在帝國的上流社會當中赫赫有名的。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公爵夫婦都將精心照管其中的異國花草當成了一大樂趣,經常在這里面照管;而他們的兒女們,也經常在這里面玩,把這里當成了一個極其有趣的地方。
身處于著姹紫嫣紅的溫室當中,夏爾原本凝重緊繃的心情,突然變得輕松了起來。他深深地呼吸著,感受中冬天里難得的芳香。
然后,他走到了溫室的邊緣。因為內外溫差太大的關系,溫室的玻璃上現在附著片片水霧,讓人看不清楚外面。
夏爾從衣兜里掏出了手絹,然后伸手擦了擦玻璃,接著,他透過勉強透亮的玻璃,看著外面的夜景。
燈火輝煌的公爵府,此時人聲鼎沸,但是在溫室當中聽來卻宛如隔世,而此時,正有點點白色慢慢從空中飄下。
下雪了啊。
背后突然傳來了輕輕的腳步聲。但是夏爾靜靜地看著遠方,一動不動。
腳步聲越來越近,最終停下來了。
然后,夏爾突然感到背上一沉。
突如其來的人緊緊地抱住了他,把臉貼在了他的后背上。
看著外面越來越大的雪,夏爾突然露出了笑容。
“圣誕快樂。”
“圣誕快樂,先生。”回答他的聲音似乎帶上了一點哭腔。
“我和夏洛特走后,這里的一切就都交給你了,抱歉……其他人我都放心不過,只能依靠你了。”
“那就讓我和你去奧地利吧,把夏洛特留下來!”背后的聲音,似乎帶上了一些說不清的情緒,“她不是社交界的王后嗎?那就讓她留下吧,這里的繁華才適合她。”
“這是不行的。”夏爾苦笑了起來,“哪有大使上任不帶著自己的夫人卻帶著別人的道理?聽我的話吧,替我看好這里,我會很快回來的。”
夏爾感覺自己的后背好像有些濕潤了。
“好吧,好吧,我會的。”似乎是感覺夏爾決定已下,她不再堅持了,只是語氣卻變得越來越冷了。“他……他居然敢這樣對你,我一定要殺了他,我一定要殺了他!”
“也不用說得這么嚴重吧,他也只是為了自己而已。”夏爾嘆了口氣,然后轉開了話題,“孩子們也托付給你了,千萬不要讓他們出什么事。”
“好的,我絕不會讓他們碰到什么危險的。您也要答應我,快點回來。”
“嗯,我會盡快的。”夏爾點了點頭。
然后,他轉過了身去,看著面前的女子。
即使已經看了無數遍,這張嬌顏仍舊讓他怦然心動。
他慢慢地低下了頭,然后吻了上去。
外面的雪越來越大,溫室內模糊的水汽慢慢地再度覆蓋住了這些玻璃窗,而在盛放的花卉從中,兩個人渾然忘我地激吻著,好像又讓溫度上升了幾分。
不知道多久之后,唇終于分開了。
“我愛您……”她閉著眼睛,喃喃自語。(未完待續。)
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