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西安沒有正面回答,反而又轉開了話題,“夏爾,那天晚上你也在場,你看到的吧,可憐的阿爾貝被唐格拉爾男爵整成什么樣了……”
“是啊,可憐的阿爾貝。”夏爾聳了聳肩,其實并沒有多可憐對方,“人總有個倒霉的時候,一直順風順水的他也該嘗嘗苦頭了。”
“那你知道,為什么唐格拉爾男爵突然要這么發瘋嗎?”呂西安露出了神秘的微笑。
“不知道,你就別賣關子了,告訴我吧。”夏爾直接搖了搖頭。
說實話,作為當時的見證者之一,夏爾還真想搞明白為什么唐格拉爾男爵突然翻臉,當眾宣布自己家沒有和阿爾貝有什么婚約,畢竟馬爾塞夫元帥可不是好惹的人,他這么翻臉實在有些不明智。
“哎,說到底,這也是我那個主人惹的禍事啊……”呂西安又嘆了口氣。
“你的主人?”夏爾先是楞了一下,然后回過神來了,“熱羅姆親王?這事兒跟他有什么關系?”
“你知道的,唐格拉爾男爵和親王殿下關系非常好,是幾十年的老交情了,這些年來,他一直都承蒙殿下的照顧,事業十分順遂……”呂西安不緊不慢地向夏爾解釋,實際意思則是在說他是唐格拉爾男爵背后的靠山,“如果可以的話,男爵是希望把這一切都延續下去的,可是天不遂人愿啊……這一切眼看就持續不下去了,所以他被逼瘋了。”
“到底什么意思?”夏爾還是懵里懵懂。
“親王殿下打算過陣子就在陛下面前提出辭呈,退休回家頤養天年。”呂西安沉默了片刻之后,向夏爾說出了一個爆炸性的新聞。“所以他現在正在忙于處理善后事宜——各方面的善后。”
“原來……原來如此啊。”經過了呂西安的解釋之后,夏爾終于明白過來了。
很明顯,唐格拉爾男爵之前是靠著親王殿下的幫助才得以飛黃騰達,得到今天的家業的——所以肯定,他也在幫親王殿下暗地里做了很多見不得光的業務。
而現在,情況不一樣了,親王殿下準備退休,他的靠山搖搖欲墜,而且殿下肯定也在準備善后——也就是說,和他的業務往來今后也會減少,并且不會再幫他承擔責任。
可想而知這對唐格拉爾男爵來說是多么大的打擊。
“如果是這樣,唐格拉爾男爵發瘋也就可以理解了……”夏爾點了點頭,“可是,這種情勢下,他不是更應該找靠山嗎?為什么還要和馬爾塞夫元帥鬧翻呢?”
“那是因為他給自己找了更大的靠山……”呂西安嘴角微微上撇,似乎多了一些嘲弄,“他瞞得了別人瞞不了我,就在不久之前,他邀請了剛回國的路易-波拿巴親王到他家去;而且,熱羅姆親王也很有意要撮合他們兩個……”
“唐格拉爾男爵想要把女兒嫁給路易親王?”夏爾反問,然后自己重重點了點頭,“難怪!這就不奇怪了!”
這樣就可以解釋這一切了。
“那么親王殿下是怎么表示,他答應了嗎?”夏爾連忙追問。
“根據我得到的消息,殿下沒有答應,但是也沒有不答應。”呂西安回答。“他要觀察一下,看看還有沒有什么更好的對象,或者說,看看他的叔叔還能給出什么更高的出價。”
“也就是說,唐格拉爾男爵想要找個親王女婿,結果還被人家當成備選了?”夏爾總結,“哈……這還真是一物降一物啊!唐格拉爾男爵那樣的人,現在也碰到硬茬子了。”
頓了一頓之后,夏爾又想到了什么。
他猛然轉過頭來,看著呂西安,“也就是說……你現在也為難了?”
是啊,呂西安現在應該也很為難。
眾所周知他是熱羅姆親王殿下的心腹,靠著親王殿下的提攜才有今天,但是如果親王殿下退休了,那就沒辦法提攜他了——所以,他和唐格拉爾一樣,都要找靠山。
“是啊,夏爾,我確實是為難了。”呂西安的臉色頓時就陰沉了下來,“親王殿下說要退休,事前一點前兆都沒有,等回過神來我已經落到這個尷尬的境地了。”
“那我應該怎么幫你?”夏爾沒有耽誤任何時間,直接就問。
“讓您的爺爺向路易親王殿下舉薦我,幫我繼續留任。”呂西安這次終于不躲閃了,直接說出自己的要求,“根據內部的消息,陛下打算在不久之后就讓路易親王繼任熱羅姆親王殿下的職位,就算不當大臣,也將會成為內政部的實際領導人之一,所以到時候我希望我能夠留下來。”
“哦……”夏爾意味深長地應了一聲。
夏爾沒想到,陛下把路易-波拿巴召回國,居然這么快就要委以重任。
哎……生在皇家真是太好了。
“那你怎么不讓熱羅姆親王殿下推薦?他推薦的話更加名正順吧?”夏爾又想到了什么。
“他不肯。”呂西安搖了搖頭,“再說了,前任跟后任推薦人的話,怎么看都不合適吧……”
“我明白了……”夏爾又笑了出來。
是啊,熱羅姆親王可以退休,他反正年紀大了,什么都享受過,但是呂西安怎么會肯?他已經享受過了權力的美妙,怎么可能心甘情愿跟著熱羅姆親王一起退隱,肯定是要另外找靠山。
“夏爾,還記得我們上次見面嗎?你跟我說你樂意幫我,現在就是那個時候了,你們幫我找到路易親王殿下,讓我和他成為朋友,那么你們要做什么我都可以幫忙,你們想要知道部門的歷史,沒問題,我都可以告訴你!你想要做點什么見不得光的事情,沒問題,我可以來幫你善后!”呂西安的呼吸有些急促了,顯然情緒激動,“只要你能夠幫我保住現有的一切,那么我什么都能幫你做。”
夏爾冷眼看著對方,現在的呂西安-德布雷,已經沒有了剛才的鎮定自若了,患得患失的樣子著實有些難看。
“我知道,夏爾,我現在顯得有些丑陋,一點也不像個灑脫的貴介公子,可是我本來就不是什么貴介公子。”呂西安苦笑了起來,“我奮斗了十幾年所得到的一切,你們不費什么力氣就能輕松拿到手,所以你們可以灑脫,對你們來說,就算失去了什么,以后永遠也有機會再拿到,可是我不一樣……如果我失去了什么,那就再也沒機會去拿到手了,所以我必須去緊緊握住,就像溺水的人握住救命稻草那樣,絕對沒辦法放手,哪怕樣子再難看,我也要握緊,就算被人嘲笑,那也比跌落到泥坑里面被人遺忘要好。那么,夏爾,告訴我吧,你愿意不愿意對我伸出友誼的手,得到我的一切回報呢?”
“好的,不要著急,呂西安……”眼見對方都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夏爾也沒辦法保持沉默了,他點了點頭,“我理解你的心情,好吧,我會讓我的爺爺這么做的,你放心吧!”
“夏爾……謝謝你!”劫后余生的慶幸,讓呂西安發自內心地笑了出來。
他忍不住直接站了起來,握住了夏爾的手。“相信我吧,只要你們給了我出路,我可以幫你們做到任何事!”
“那么首先告訴我到底是誰做了那些事吧?”夏爾并沒有被感動,他直接問起了自己關心的問題。
“是諾瓦蒂埃侯爵。”呂西安也沒有再躲閃了,干脆地回答了夏爾,“就是現在已經中風癱瘓的那個家伙,當年他幫助被流放的皇帝陛下負責巴黎的事務,等到皇帝陛下回歸之后,他就作為特派人員來到了內政部,和幾個同僚接管了整個警察部門的工作。”
還沒有等夏爾再追問,他直接就從自己隨身帶過來的公文包里面拿出了一張紙袋,遞給了夏爾,“相關的卷宗我都已經準備好了,你直接查閱就行了。”
喂!原來你早就準備好了?你剛才所說的部門原則呢?現在跑哪兒去了?
帶著這樣的吐槽,夏爾默不作聲地接過了紙袋。
他當然不會現在就拆開,兩個人心照不宣,當做什么都沒有發生,繼續開始用餐閑談,不過這時候他們的話題已經輕松了不少了。
“現在唐格拉爾男爵可是很著急,他生怕路易-波拿巴親王殿下不答應婚事,所以一個勁兒地跟他獻殷勤,我看他真是急瘋了。”呂西安又談起了自己情婦的丈夫。
“讓女兒當親王夫人是很多人的夢想,這也不怪他吧。”夏爾隨口回答。
“如果這事辦成了,那肯定沒人能有話說,如果辦不成,那男爵可就麻煩了……畢竟社交場上可是已經有很多有關于他的閑話了。”呂西安-德布雷的笑容里面多了一絲詭秘,“而對我來說,這就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夏爾從他的笑容里面,感受到了一種令人驚詫萬分的東西。
“怎么?難道你也想要娶他的女兒?”他脫口而出。
“是的,其實我真的挺想娶她的,畢竟她那么漂亮,而且那么有錢。”呂西安以十分平常的語氣回答,“話說回來,我也算是能配得上他女兒的吧?畢竟我算是大有前途,不是嗎?”
“可是你是她母親的情人啊。”夏爾反問。
“這確實是一個問題,不過我想如果想點辦法的話,這些障礙是可以繞過去的。”呂西安搖了搖頭,顯然不以為然,“如果女兒做不成親王夫人,唐格拉爾男爵應該就得去追求現實一點的目標了吧?那時候我應該就有機會了,只要到時候努力一點,說不定就可以……”
夏爾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冷淡地注視著意氣飛揚的呂西安-德布雷。
這是一只餓狼。
餓狼永遠不會知道什么叫做界限,他們只會吞噬,吞噬面前的一切,他們的腦子里面沒有任何準則,什么人都可以出賣,什么人都可以背叛。他們也從來不會滿足,非要把一切都踩在腳下不可。
對這種人,永遠只能利用,絕對不能信任。
就好像那位維爾福檢察長一樣。
情況已經很明顯了,諾瓦蒂埃侯爵有意隱蔽那位來自馬賽的犯人愛德蒙-唐泰斯的信息,并且繼續把他關押下去,只可能是出于一個理由——那就是為自己的兒子做遮掩。
這個犯人當年在馬賽,維爾福檢察長當年也在馬賽,這不可能是一個偶然的巧合。
可想而知,這個犯人一定是維爾福送進去的,而為了兒子,諾瓦蒂埃侯爵違反了原則,硬是讓一個皇帝的支持者在皇帝的監獄里面坐牢到死,不見天日。
父親幫兒子做到了這個地步,可是兒子又是怎么回報父親的呢?
他把癱瘓在床的父親孤立,當成了可以隨意擺布的人,還想要剝奪父親的財產。
呵呵,如今這世道還真是無情。
正在侃侃而談的呂西安-德布雷,突然發現面前的少年嘆了口氣,吐出了一句讓他摸不著頭腦的感嘆。
“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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