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緩緩而進,臉上依舊是掛著似乎萬年不變的溫和笑容。
其他都別說,光劉備這笑容,就是普通人一輩子都難以學會的。
劉備一見到徐晃,便是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感慨與恭賀之色,拱手相賀道:『恭喜公明將軍,也賀喜驃騎大將軍!聽聞襄陽光復,荊北砥定,此乃荊襄百姓之幸事啊!』
劉備稍微頓了頓,也沒等徐晃詢問,便是用誠懇的語氣說道:『備聽聞襄陽初下,雖說曹軍潰兵北竄,然恐生反復。備愿遣云長率一部兵馬,北上協防襄陽,略盡綿薄之力,亦全備與驃騎之誼,不知公明將軍意下如何?』
劉備這話,就很微妙了。
而且還表現出劉備特別會做人。
類似于劉備這樣從底層游俠出身的人杰,在待人處事上自然有獨特之處。
且不說歷史上的『三顧』,就單說劉備在和不同諸侯之間的韜光養晦,以退為進,就足矣讓后世一大群喜歡不服就干的家伙一輩子都學不會。
就像是當下,劉備沒等徐晃找上門來,便是主動向徐晃提議,而且還正是徐晃顧慮之事……
徐晃不放心離開江陵,無疑就是覺得劉備有風險,所以既合作,也提防。
派遣傷勢未痊愈的甘寧北上,除了提供一些兵力補充之外,其實也不能增強多少戰斗力量,但是有關羽加入,自然是大為不同!
而且劉備將關羽分出去,也等于是向徐晃,或者說是向驃騎大將軍斐潛展現了『誠意』!
將自己老二交到旁人手中,這難道還不能展現出合作的態度?
不過么,這件事情同樣也有風險。
畢竟請神容易送神難。
關羽非甘寧可比,其人有傲骨,亦有雄才,更代表著劉備一方的利益。讓他進入剛剛易主,內部情況復雜的襄陽,會不會……
徐晃腦中飛速權衡。
如果拒絕,恐怕更為不妥。
先不說襄陽之處確實需要支援,就單說拒絕了劉備建議,不僅是顯得驃騎軍氣量狹小,更是給予了劉備光明正大賴在江陵的理由!
利弊交織,片刻之后,徐晃心中有了決斷。
徐晃臉上露出些許笑容,對劉備沉聲說道:『征南將軍深明大義,晃感激不盡!既然如此,便有勞關將軍了。』
徐晃又轉向甘寧,『興霸,你傷勢未愈,本不該讓你奔波,但襄陽局勢緊要,還需你與關將軍同往。你熟悉水戰,可沿漢水北上,與關將軍陸路并進,互為呼應。』
劉備自然是無二話,便是依舊微笑,領了軍令下去。
徐晃卻將甘寧留住,『興霸,此去襄陽,有幾件事,你需謹記。』
甘寧拱手說道:『將軍請吩咐。』
徐晃面色凝重,壓低聲音,『其一,協助廖校尉,穩固城防,清剿殘敵,此為要務。其二……』
徐晃沉吟了一下,目光投向了劉備離開的方向,『關云長此人,勇略非凡,其心難測。他入襄陽,名為協助,實為何意,尚未可知。你需暗中留意,遇事多與廖校尉商議……襄陽軍務,當以廖校尉為主!明面上需要合作,禮遇,然絕不可讓關云長反客為主,掌控了襄陽權柄!若有不妥之事……當速速告知于我!若是事情緊急,你可臨機決斷!』
甘寧神色一凜,他雖勇猛,卻也非全然不懂權謀,立刻明白了徐晃的擔憂,沉聲道:『末將明白!將軍放心,某知道分寸!』
徐晃也不再多說,這種事情原本就是心照不宣,不落字面較好,所以也就讓甘寧下去準備不提。
與此同時,在劉備暫居的院落中,關羽也臨行之前,聆聽兄長的囑咐。
『二弟,襄陽乃荊襄根本,如今落入驃騎之手……其勢已成……』
劉備語氣平和,眼神卻深邃,『徐公明允你協防,是不得已,亦是試探。你此去,明面上當盡心竭力,助廖甘二人穩定局勢,擊退可能來犯之敵,彰顯我軍信義與武勇……』
這才是最為關鍵的一點。
作為游俠出身的劉備,懂得永遠站在勝利者的一邊,才是亂世之中的保命之道。
驃騎軍如果沒有拿下襄陽,說不得劉備還會想要和徐晃在江陵施展點手段,但是聽聞襄陽也被攻克之后,便是立刻轉變了原本的計劃,將自己擺在了協助者的位置上。
不過么,協助也是需要有報酬的……
劉備話鋒一轉,聲音更低,『不過……云長至襄陽后,也須多加留意……比如這驃騎軍,真實戰力如何?廖氏用兵有何特點?蔡蒯等本地士族,與驃騎軍關系究竟如何?襄陽城防虛實,糧草儲備……諸般情形,云長需細心觀察,遣人相告……萬萬不可落于紙面,讓人抓住馬腳……至于未來這荊襄之地……未必就沒有我兄弟的立足之處!一切見機行事,當以謹慎為先……』
關羽丹鳳眼微瞇,捋了捋長髯,頷首道:『大哥放心,某知曉輕重。該助時,關某絕不吝嗇力氣;該看時,也絕不會漏過絲毫!』
劉備也是點了點頭,拍了拍關羽手臂。
兄弟之間的默契,自然不需要多。
次日清晨,兩支隊伍相繼離開江陵。
甘寧率領著麾下熟悉水性的精銳,登上了蔡瑁提供的部分船只,沿著漢水溯流而上。而關羽則帶著精心挑選的兩千步騎,旌旗招展,沿著官道陸路,向著北面的襄陽進發。
兩支隊伍,目標一致,卻懷著各自的心思。
江陵城頭,徐晃與劉備并肩而立,望著遠去的煙塵,面上帶笑,心中也是同樣各有所思。
荊州這一塊土地,剛剛經歷劇變的區域,在迎來新的援軍的同時,也埋下了未來不確定的種子。
聯盟的表象之下,暗流依舊涌動不休……
……
……
另外一邊,荊州的曹軍日子,就越發的是王小二過年,一年苦過一年了。
以前還能讓百姓民眾去當這王小二,使勁從其牙縫里面,褲腰帶之中摳摸出些東西來,現在么……
曹仁從江陵敗退而來,見襄陽改了旗幟,自然就是如同驚弓之鳥一般,帶著他那支狼狽不堪的殘部,沿著漢水北岸,頭也不回地向著北向倉皇逃去。
曹仁這一逃,也在情理之中,卻將曹真丟在了這熱鍋之上……
連鎖反應之下,曹真的苦日子來了。
消息是瞞不住的。
當曹仁大敗于江陵之處,逃亡于襄陽城下的消息,如同呼嘯的北風一般席卷了樊城內外之后,這座原本就因為對岸襄陽易主而人心惶惶的城池,最后一點勉強維持的秩序和斗志,眼瞅著就是日漸的土崩瓦解,成為了一座籠罩在絕望之下的城池。
樊城城頭,原本還算嚴整的守備,肉眼可見地渙散下來。
曹軍士卒們倚著冰冷的垛口,目光呆滯地望著對岸襄陽城頭那刺眼的三色旗幟,或是茫然地望向曹仁潰兵逃亡的方向,臉上再無半分血色。
竊竊私語聲不可避免的在城中各處角落之中響起,漸漸的匯聚成一股令人不安的躁動。
『連曹將軍都跑了……這仗還怎么打?』
『襄陽都丟了,我們守著這樊城有什么用?等著被南北夾擊嗎?』
『驃騎軍兇得很,江陵那邊殺得人頭滾滾……』
不僅是劉備這樣的人懂得去觀察形勢,就算是一般的百姓兵卒,也能從日常之中察覺一些事情,明白局勢究竟是好還是不好……
即便是官方宣稱一切都很好。
活著,是人類本能的渴望。
所以對于生死的憂慮,是無法避免,也無法以行政命令,公告檄文去替代的……
尤其是當勝利的希望渺茫,當死亡的陰影如此真切時,求生的本能便壓倒了一切對軍法和上級的敬畏恐懼。
白天尚且能靠著軍官的彈壓和慣性維持著表面的平靜,一旦夜幕降臨,樊城便成了逃亡者的闖關游戲場……
第一個冒險者出現了。
一根粗糙的繩索從僻靜處的城墻垛口悄悄垂下,一個黑影如同猿猴般敏捷地滑下,落地后頭也不回地撲向黑暗的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