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柄曹氏戰旗,無精打采的垂在隊列之前。
隊伍中,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軍校們沉默不語,士卒們垂頭喪氣,只有雜亂的腳步聲、時不時的呻吟聲,以及車輪碾過凍土的吱呀聲,似乎是訴說著這支軍隊的落魄。
在行軍的間隙,曹仁與曹真并轡而行,兩人相顧無,唯有苦笑。
他們敗了。
慘敗。
關鍵是有些……
曹仁這兩天也一直都在反思自己的所作所為。
確實,如果曹仁不貪心,選擇不和劉備『合作』,襄陽或許也就不會被蔡氏蒯氏抓住機會,里應外合的陷落。
但是反過來想想,劉備和徐晃一計不成,干脆聯手來攻襄陽,難道曹仁就可以擋得住?
依舊很難。
事情過后反推很容易,但是在事情發生之前預料,就不是那么簡單……
『叔父,』曹真打斷了曹仁的思索,聲音之中充滿了憂慮和不安,『此番慘敗……丟失荊北……該如何向主公交代?』
曹仁抬起頭,望著北方陰沉的天空,長長嘆了口氣,『如實稟報吧……罪責,由我一人承擔便是。你還年輕……』
曹仁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痛苦,『只是經此一役,我曹氏……唉……』
曹仁長長的嘆息一聲。
在行軍途中的短暫休息之時,曹仁喚來了一名相對沉穩精干的親信,將一份如實描寫荊州失敗經過,多少有些沉甸甸的奏報交給這親信,語氣沉重地囑咐道:『你帶數騎快馬,脫離大隊,星夜兼程,將此信送呈丞相!也將……荊北之敗,襄陽樊城失守,以及我二人退往潁川之事,詳細稟明!請丞相……早定應對之策!』
那親信接過奏報,似乎也感受到其中承載的敗績與恥辱,神色凝重地行了一禮,轉身招呼幾名騎士,打馬揚鞭,脫離了大部隊,向著北方疾馳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官道的盡頭。
曹仁和曹真望著信使遠去的背影,心中沒有絲毫輕松,反而更加沉重。
他們的命運,以及曹氏政權的戰略,都將因此而轉折。
寒風卷起塵土,撲打在兩位敗軍之將的臉上。
他們又再次踏上了行軍之路,引領著這支士氣低落到谷底的隊伍,在初冬的曠野上,向著潁川,向著未知的責罰與未來,艱難地跋涉著。
……
……
荊州失敗的詳細奏報,被八百里加急送到了曹操桌案之上。
寒冬的暮色,幾乎毫無暖意。
太陽也似乎是急著睡覺一般,只是象征性的在地平線上掙扎了一下,便是扯開棉被封印了自己。
大帳之中,炭火盆噼啪作響,紅彤彤的散發出持久的暖意,卻依舊驅散不了周邊濃厚的寒意。
曹操端坐在桌案之后,微微抬頭,眺望著沉淪的夕陽,眼神深邃難測。
等曹操重新將目光落在桌案上的奏報之時,雖然臉上的表情依舊沉穩,但是胡須卻免不了有些顫抖。
襄陽失守,樊城易幟,曹仁兵敗后未能站穩腳跟,只能和曹真合兵一路,已退往潁川……
曹仁大意了!
曹真也大意了!
一條條消息,如同冰冷的匕首,一刀刀刺在曹操好不容易拼湊出來的戰略藍圖上。
荊北這塊被他寄予厚望,用以支撐嵩山防線,與驃騎軍周旋的戰略縱深,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竟是轟然崩塌!
沒了荊北南陽之地作為后援支持,嵩山一線就成為了孤地!
一股熾烈的、幾乎要沖破胸腔的怒火,伴隨著被背叛般的失望,瞬間涌上心頭!
曹子孝!曹子丹!
他如此信重之人,竟將荊北拱手讓人?!
然而這股怒火僅僅在他曹操眼中燃燒了一瞬,便被更強大的理智壓了下去。
曹操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悠長而深沉,仿佛將所有的躁動都壓入了肺腑深處。
臉上的肌肉微微繃緊,但旋即又松弛下來,恢復了平穩氣場。
冷靜。
不被情緒所左右,永遠都是作為領導者必須要永遠遵行的準則。
『荊襄之地,水網縱橫,士族盤根錯節……非純以兵力可定。』曹操低聲自語,仿佛在說服自己,『子孝非庸才,江陵之敗或有疏失,然襄陽、樊城接連失守……與蔡蒯等輩傾覆,內部生變多有關系,加之驃騎用兵狡詐,多方策應所致……非戰之罪,乃勢之然也。』
曹操冷靜地分析著。
曹操自己壓制冀州勢力,地方豪強,都難以做到如臂使指,忠心不二,難道就能要求曹仁在荊州可以得到荊州土著的絕對擁護?
這可以說是一種理由,一個借口,但是也是事實。
重要的是,接下來該怎么辦?
憤怒和斥責,于事無補,只會讓敗軍之將更加惶恐,也會讓局勢變得更加糟糕。
曹操提起筆,鋪開一張新的信箋。
筆尖在墨池里面暈染著,徘徊著,然后在空中略微停頓,便是堅定落下,
字跡雄健有力,不見半分頹唐。
曹操在信箋之上并未苛責曹仁與曹真,反而溫撫慰,稱『荊北之失,非卿等之過,乃賊勢浩大,兼有內應所致。卿等力戰至此,多有辛苦。』
旋即,曹操也特別強調,給予曹仁曹真二人指令,不必急于請罪,當前首要之務,便是在潁川就地收攏潰兵,整頓秩序,安撫地方,穩定人心。『敗而不亂,潰而不散,方顯大將本色。潁川乃中原腹心,務必穩住,以待后圖。』
寫罷信箋,曹操加蓋了自己的印信。
封好信箋,曹操喚入典韋,令其選派得力護衛,立刻將此信送往潁川曹仁之處。
一舉一動,曹操都做得四平八穩。
等信使離開,夜色也宛如墨汁般緩緩浸潤了四周的一切。
曹操沒有讓人點燃更多的燈燭,他就這樣靜靜地坐在逐漸濃重的黑暗里,只有炭火盆中偶爾爆出的噼啪輕響,點綴著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巨大的輿圖在他腦海中緩緩展開。
嵩山防線……
失去了荊北的支撐,這條防線就像是一個被斬斷了支撐的巨人,看似雄壯,實則搖搖欲墜。
驃騎軍拿下襄陽、樊城,控制漢水,其兵鋒可以輕易北上威脅南陽,甚至直接插向嵩山防線的側后!
原定的撤退計劃,已然行不通了。
但是……
曹操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瞇起,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荊州易手……不過這消息傳遞,仍需時日……驃騎主力此刻,未必能立刻知曉荊北詳細戰況,更未必能瞬間洞察我軍戰略之變……』
曹操思索著,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心中萌生,『若我佯做依舊退往荊北,又是如何?可大張旗鼓向嵩山撤退……是否能以此疑兵,拉扯驃騎軍注意力,為我真實動向贏得時間?』
消息的傳遞,都是需要時間的。
從荊州南陽傳遞到曹操這里,可以看成是類似于走直線,但是消息要傳遞到斐潛手中,就必然要繞行關中河東!
這其中有時間差!
曹操睜開了眼,迅速盤算起來。
不過,若要執行佯動,此計的關鍵在于,就在于這支佯動的部隊,不僅要裝得像,更要能撐得住!
必須是讓驃騎軍相信這就是曹軍的『主力』!
而且還要能在驃騎軍的試探甚至猛攻下,堅守一段時間,真正起到牽制和迷惑的作用。
否則一個照面就被擊潰,那么一切謀劃便成了笑話。
誰能擔此重任?
不僅是需要勇猛,也需要臨場的機智……
曹操的腦海中迅速閃過幾個名字,最終兩個身影定格下來。
韓浩,韓元嗣。此將沉穩持重,善于營屯,精通守御之道,正是依托嵩山險要進行阻滯防御的最佳人選。
荀,荀文若。他雖非戰將,但其威望足以穩定軍心,其智謀足以應對復雜局面,有他在,這支疑兵才更像主力中樞。
更重要的是,此二人皆忠誠可靠,即便明白此任務之兇險,亦會慨然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