鞏縣城頭,曹洪敗退的消息,頓時讓原本就不高的曹軍士氣,雪上加霜。
曹操曹洪原本以為,驃騎軍這么『急切』的前來,必然是收到了詔書的影響,所以驃騎的前鋒軍多半有些被限定時日的任務,也就有可能會急躁疏忽一些什么……
可萬萬沒想到,黃忠等人雖然來的快,但是并不是因為詔書的原因,而是原本斐潛計劃之中就是如此安排的,也就自然談不上什么焦躁急進。
理想和預期的落差,也就導致了曹洪計劃失敗,狼狽敗退。
接連不斷的失敗,導致曹軍之中緊繃的氣息,緊張的氛圍越發的嚴重。就像是流感,剛開始只是咳嗽,一兩個人咳嗽,也不太引人注意,但是當周邊一群人都在咳咳咳的時候,即便是自己沒有感染上,也不由得渾身發寒,驚恐莫名。
曹洪帶著撤退的殘兵回到了鞏縣之中,帶來的不僅是傷亡的痛苦呻吟,也帶來了渡口失守,驃騎大軍隨時可能抵達鞏縣城下的冰冷現實。
鞏縣之前就被驃騎軍攻克過一次,所以現在想要指望著再用什么城外城內工事來進行抵抗和消耗,或者說是遲滯驃騎軍……
就像是什么先富的口號,別說下面的兵卒軍校了,就連曹洪自己都不相信。
曹洪沒能在渡口延緩驃騎軍的前鋒……
從某個方面來說,似乎又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縣衙內,燈火搖曳,映照著曹操面無表情的臉,也映照出曹洪懊惱中帶著不甘的神色。
片刻之后,曹操笑了笑,似乎什么事情依舊是風輕云淡。
『子廉,不必自責。此將老辣,這鞏水……也非汝之過。』
曹操的聲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笑著,就像是在敘述一件小事,『鞏縣小城,墻垣低矮,倉儲有限,本非久守之地。能借渡口消耗其一部先鋒,拖延這兩三日,已屬不易。』
曹洪咬牙道:『可恨有負主公重托!未能重創其前鋒!主公……如今驃騎兵臨城下,主公可先行前往汜水關!臣于此地斷后,但凡臣還有一口氣在,必使驃騎軍不得多進一步!』
曹操卻是搖了搖頭,『此地……不可守……』
曹操目光掃過簡陋的縣衙廳堂,仿佛透過墻壁看到了鞏縣內外的所有情景,『士氣已墮,兵力不足,糧草漸匱。斐子淵主力轉瞬即至,困守孤城,徒增傷亡,無益大局。』
曹操頓了頓,做出了決斷,依舊用平靜的語氣說著,『撤罷!今夜便安排,分批悄然撤出,退往汜水關,與天子及守關兵馬匯合。鞏縣……當棄之。』
曹操說得風輕云淡,但是實際上他的計劃已經是一改再改……
山東點子王不是真的就宛如小叮當一般,隨時都能從兜里面掏出一個點子來,而是他不裝出有計劃有點子的模樣,恐怕是……
『就這么走了?』曹洪雖然知道這是唯一選擇,但仍覺得憋屈,『豈不太過便宜驃騎小兒!』
『那就留點禮物給他……』曹操點了點頭,眼眸之中閃爍過一點幽寒,緩緩說道,『你手中,還有多少火藥?』
曹洪一怔,隨即明白過來:『還沒用的,還有十余桶……主公之意是……』
『十余桶?』曹操皺眉,『不夠,不夠!』
『城內主街下埋了二十余桶……』曹洪說道。
『全部起出,』曹操命令道,『不必再留設城內街道……』
曹操伸手一指,『當其盡數埋設于此……正堂,二堂……要埋得隱蔽些……再安排死士,潛于地穴之中……』
『埋于府衙之內?』曹洪立刻領悟了曹操的意圖。可是轉念間,一個現實的疑問隨即在曹洪腦海里面冒了出來,『若……若驃騎軍不入府衙,或是驃騎謹慎,先令人細細搜索……』
曹操沉默了。
我出點子,你來拆臺是吧?
那么讓你做點事,也沒有做好啊!
沉默,尷尬的沉默。
縣衙之內,一時間只剩下燈花偶爾爆裂的噼啪聲。
這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曹洪以為曹操不會回答,或者會改變主意。
終于,曹操緩緩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一團淡淡的白霧。
『若其不入……或先搜出……』曹操微微笑著,聲音細細,『便是看天命如何了……』
曹操嘴角扯動了一下,似笑非笑:『斐子淵潛收復城池,會不登堂入室,以示主權?即便他本人謹慎,其麾下將領,克城之功,豈會不爭先占據府衙以顯榮耀?人性如此,利令智昏,功令心躁。此計,賭的便是這份人性,賭的便是他們驟勝之下的松懈與得意!』
曹操頓了頓,語氣變得斬釘截鐵,鏗鏘起來,『盡力布置周全,其余……交由天意。縱使僅有一二成可能重創其首腦,亦值得一試。縱使不成……呵呵……』
曹操沒有說完,似乎還有計算。
曹洪肅然,抱拳道:『末將明白!這便去安排親信,連夜動手!定教那火藥埋得神鬼不覺,引信設置萬全!』
曹操微微頷首,揮了揮手。
曹洪躬身退下,去安排布置。
縣衙內,曹操獨自坐于昏黃的燈下。
燈火晃動,曹操的身影被拉得忽長忽短。
……
……
鞏水西岸,驃騎軍中軍大營已然立起,旌旗招展,氣勢雄渾。
新架的浮橋更加寬闊穩固,車馬步卒正川流不息地通過,將更多的兵力和物資運抵東岸。
黃忠已將渡口防務移交中軍,此刻正在中軍大帳內,向斐潛詳細稟報奪取渡口、擊潰曹洪所部的經過。
斐潛端坐于上,靜靜聽完,對黃忠的果決與老練表示贊許,『漢升臨機應變,破敵于先機,焚其伏兵,亂其心志,可謂是進退有度,張弛有法。記功一次,待戰后部卒各有封賞。』
黃忠抱拳謝過,退至一旁。
斐潛并沒有因為前鋒戰的勝利就因此得意,他的目光掃過了帳內的謀臣,賈衢,司馬懿,杜畿。
目光之中,斐潛似乎帶出了一些什么……
下一刻,斐潛收斂了眼神,沉穩問道:『鞏縣已在眼前,曹軍新敗,梁道、仲達、伯侯,依爾等之見,當下該如何行動?鞏縣可取否?取了之后,又當如何?』
三人知道這是大將軍在考較,也是集思廣益。
略作沉吟后,杜畿看了看賈衢,又看了一眼司馬懿,便是徑直開口說道:『啟稟大將軍,依畿之見,曹軍新敗于鞏水,損兵折將,士氣已沮。鞏縣小城,墻垣低矮,守具不足,本非堅城。今我大軍云集,士氣如虹,大可堂堂之陣,三面合圍,直取即可。以我驃騎軍之銳,破此殘敗惶遽之敵,當如沸湯潑雪,旦夕可下。曹軍若明智,見我軍合圍之勢成,恐不等圍攻,便會棄城東走,退保汜水。我軍可趁勢收復鞏縣,稍作休整,再圖東進。』
堂堂正正,以正兵擊之,不急不躁,也就自然不留破綻。
杜畿話音剛落,一旁的司馬懿便微微搖頭,朝著斐潛拱手以禮,『杜治中之,乃常理。然以懿觀之,曹氏用兵,多有詭譎,未必會坐困孤城。若懿所料不差,恐其此刻已在籌劃退兵矣。』
司馬懿微微抬頭,表情平靜,『鞏縣之曹軍,渡口已失,門戶洞開。以曹孟德之智,焉會令曹軍于鞏縣坐以待斃,徒損有用之師?故懿斷,若等我大軍從容合圍,恐僅得空城,縱斬獲些許曹軍斷后之兵,亦無大益。』
『故懿以為,當立刻派遣精銳,翻山越嶺,繞過鞏縣正面,探查其退路,尋機截擊騷擾,傷其兵卒,繳其輜重,使其潰退更為狼狽。若可獲曹軍戰將一二,則一來可疲其軍,二來亦可彰我軍之威,即便曹軍退回汜水,亦是士氣頹廢,心無戰意。』
斐潛聽罷,不置可否,目光投向一直沉默思索的賈衢,『梁道,汝有何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