鞏縣之外,驃騎軍前鋒營寨內。
黃成和司馬懿得了驃騎大將軍號令,便是返回了鞏縣前線,又是連夜召集軍校,包括曲長以上的士官齊聚于中軍大帳。
黃成此舉,一方面是戰前部署,另外一方面也隱隱約約有向司馬懿展示本部風貌的意思。
不算是下馬威。
只能說是展示肌肉。
帳中甲胄鏗鏘,目光灼灼,軍校大多帶著久經戰陣的悍勇之氣,也隱約有對司馬懿這位以智謀……嗯,或許還有些別樣名頭的審視。
黃成簡要介紹了當前敵我態勢,重點指出西墻坍塌處乃最佳突破口,表示必定取得鞏縣勝利的決心云云。
黃成語氣激昂,充滿必勝信念。
眾將士轟然應諾,士氣高昂。
待眾將士都紛紛表態之后,司馬懿才從容起身,先向黃成拱手以禮,然后面向其余軍校,坦然環視一圈,面帶和煦微笑,他沒有立刻談論戰術細節,而是說道……
『此番奉大將軍之命前來協助黃中郎與各位,實乃懿之幸事。』司馬懿開口,聲音清朗平穩,『未至營前,便久聞黃中郎將麾下乃驃騎鋒銳,攻堅拔寨,所向披靡。今日一見,果真氣宇不凡。』
司馬懿頓了頓,視線落在幾位看起來尤為雄健的軍校身上,『若懿所記不差,去歲破河東曹軍大營,便是這幾位為先鋒,率先破營,奪旗斬將……』
被點到的軍校胸膛不由挺直幾分,面露得色,周圍同袍也投來敬佩目光。
司馬懿如數家珍,又提及幾場硬仗中黃成部的突出表現,辭懇切,贊譽有加,并非空泛吹捧,而是具體到某次突擊、某處堅守……
『黃中郎將統兵有方,將士用命,軍紀嚴明,令行禁止,實乃我軍楷模。』司馬懿最后總結道,語氣真誠,『有大將軍運籌帷幄,有黃中郎將此等虎將精兵,何城不克?何敵不摧?鞏縣曹軍,敗亡之師,驚弓之鳥,觀其修補城墻之敷衍潦草,便知軍心士氣早已蕩然無存。此戰,必勝無疑!』
一番話說得帳內眾將心頭火熱,與有榮焉,原本因司馬懿到來可能產生的些許隔閡或疑慮,不知不覺消融大半。
頓時大帳內一團和氣。
連黃成本人,也覺得臉上有光,對司馬懿的觀感好了許多。
就在帳內氣氛達到高點,眾將摩拳擦掌,恨不能立刻撲上去破城時,司馬懿話鋒輕輕一轉,語氣依舊平和,『然諸君須知,困獸猶斗……曹軍如今既無堂堂戰陣可用,又無士卒敢死之氣,如此種種,曹軍依舊在鞏縣之處,未曾撤離,所憑卻是什么?』
司馬懿稍作停頓,目光炯炯地看著眾人,『不外乎魑魅魍魎,陰謀詭計罷了!而我等英勇將士,豈能輕易中這曹軍之計,徒惹恥笑不提,反誤無辜兵卒性命,豈不是令英雄扼腕嘆息?』
聞得司馬懿此,大帳之中,眾人神色便是漸漸嚴肅起來,各自點頭稱是。
『常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司馬懿繼續道,聲音提高了一些,『曹軍自知城墻難守,便極可能在這看似破綻之處,暗設陷阱!此等行徑,非丈夫所為,實乃宵小伎倆!』
『我驃騎英勇兒郎,堂堂正正之師,披堅執銳,所向無前,豈能在此等宵小伎倆下折損分毫?豈容曹軍以此等污穢手段,玷污我軍破城之功?』司馬懿的聲音帶著強烈的感染力,『諸位皆百戰驍銳,破城自然是如探囊取物,然我等既已窺破彼輩鬼蜮心思,自應有所防備,讓曹軍機關算盡,反成笑柄!』
司馬懿不再是以『協理參軍』的身份提醒『你們要小心陷阱』,而是將『識破并粉碎曹軍陰謀』內化為了黃成部隊自身榮譽感和求勝心的一部分。
仿佛小心謹慎、排查陷阱,不再是外來的約束或對自身能力的懷疑,而是證明己方更高明、更全面、讓敵人絕望的必然步驟……
如此一來,帳中諸將果然是群情激昂,紛紛應聲。
『參軍所極是!絕不能讓曹狗奸計得逞!』
『定要將其陷阱落空!』
『讓我等破城之日,便是曹軍絕望之時!』
黃成也是點頭,對司馬懿說道:『司馬參軍思慮周全!便依參軍之,進攻之前,先派精銳哨探,仔細排查豁口內外,凡有可疑之處,一律標記清楚!絕不給曹軍任何可乘之機!』
大方向既然定下,破城之心便是越發熾熱,但具體如何攻打那處看似脆弱實,但是很有可能暗藏殺機的城墻豁口,仍需務實之策。
但是也有性急的軍校提出了新問題……
『中郎,參軍,這排查陷阱……自當進行……』一名軍校起身說道,『不過這時間……若是拖延,豈不是讓曹軍寬容安排?』
『對啊,』另外一個軍校也說道,『這鞏縣豁口處若是有陷阱,那么就只能打其他處城墻,可這……若無攻城器械為輔,僅靠步卒強沖蟻附,即便是曹軍心無戰意……傷亡恐怕也是不小……這又應該如何?』
『那就打造些攻城器械!』
『說得輕巧!這鞏縣城外,目之所及,樹木早被曹軍砍伐一空,連帶樹根都刨得干凈,哪里來的什么木材可以打造器械?』
『那要是等……等大將軍中軍后軍攜攻城器械上來?』
『等大將軍來?哪還有我們什么事?』
軍校們你一我一語,便是將問題一一都擺了出來。
意思也很明顯……
若等大軍主力攜重型器械抵達,這破城的首功,很可能就輪不到黃成他們的前鋒了。
提出問題容易,但是要解決問題,就不是那么簡單了。
眾軍校看了看黃成,發現黃成似乎也沒什么主意,便是興奮之情稍斂,看向了司馬懿。
司馬懿神色不變,仿佛早料到眾軍校有此問一般,也沒有什么賣關子,便是徑直說道:『諸位,稍安勿躁。如今正值冬旱,鞏水水位大降,多處河床裸露,水流平緩。』
司馬懿抬起手,示意了一下,,『雖說鞏縣四周皆無樹木……不過這遠處依舊有山林可用。如今鞏水秋冬見緩,正好可做木筏而下!一來可用于打造簡陋器械,二來也可以搭建浮橋,繞行鞏縣之后……』
『繞行鞏縣之后?』黃成皺眉重復,似乎想到了一些什么。
『正是。』司馬懿點了點頭,『中郎明鑒,此策便是一舉三得……其一,便是砍伐樹木,趕制簡易云梯、沖車……其二,過河后,可沿冬日裸露河灘向鞏縣側后而進……』
這是在鞏水春夏之時,水流大的時候做不了的事情,但是現在做起來就容易了。
『如此一來,便可牽制城內曹軍……曹軍必疑我欲繞擊其側后,或有斷其東歸汜水關之虞!且不論是否令曹軍不得不分兵戒備,也可動搖其守城決心……』
司馬懿微笑著,『此外借此迂回機動,也可切實偵查鞏縣以東情況,探查曹軍是否有糧隊、信使往來,甚或……是否有提前撤離跡象……』
『其三,』司馬懿手指虛劃一下,『若時機成熟,此部機動兵馬可自側后發動突襲,與正面主攻形成夾擊……即便突襲不成,亦可待鞏縣攻下之后,沿河岸追殲潰敵,擴大戰果……』
司馬懿環視一圈,慨然而道,『如此,伐木造械、牽制敵軍、偵察退路、預備奇襲、預備追殺,多事并舉,相互裨益!小小鞏縣,豈有不破之理?!』
司馬懿的這一番謀劃,不僅解決了眼前的器械問題,更將一次單純的攻城,拓展為包含后勤、偵查、心理戰、預備隊在內的立體攻勢,盡顯其視野開闊,思慮綿密。
黃成聽罷,不由得拊掌大笑,『妙!妙極!司馬參軍此計,真可謂面面俱到,滴水不漏!如此,伐木造械不誤攻城,牽敵偵敵更有奇效!就這么辦!』
眾軍校也是佩服,紛紛應和。
黃成當即點將,命麾下一名以穩健著稱的軍校,率領一千兵卒,多配斧鋸繩索,并抽調軍中工匠同行,攜帶必要糧秣,即刻秘密向司馬懿所指的河道轉彎處開拔,務求盡快搭橋過河,執行伐木與側翼任務。
同時,黃成自率主力,大張旗鼓地在鞏縣豁口正面列陣,多樹旗幟,頻繁調動,擺出即將強攻的架勢,弓弩手輪番上前對城頭進行騷擾射擊,既施加壓力,也是掩護側翼部隊的行動。
鞏縣二次爭奪戰,就此展開。
……
……
『這賊驃騎,就不能歇兩日么?』
鞏縣城頭,曹洪心中暗罵。
這兩天來,曹洪也是如坐針氈。
驃騎軍正面每日鼓噪,雖未大舉進攻,但那蓄勢待發的壓力與日俱增。
更令曹洪憂心的是驃騎軍利用鞏水木筏,搭建浮橋繞道,沿東岸河灘活動的緊急軍報。
側翼有危!
不僅是后腰,后溝子也涼颼颼的……
這腰子和溝子,都很重要。
曹洪有心派出一支得力兵馬沿河岸巡弋驅趕,甚至主動出擊,打掉驃騎軍繞后的那個部隊,但是么……
沒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