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的泄露，始于一次極其私密、卻也極其自然的“炫耀”。

程諾在離開茶室返回自己那間設備琳瑯滿目的私人實驗室后，心潮依舊澎湃難平。他忍不住在深夜，點開一個名為“極客倉庫”的加密小群――里面是七八個與他背景相似、癡迷于搗鼓各種前沿技術硬件、鄙視傳統商業路徑的頂尖海歸或本土技術狂人。他本意只是想分享遇到一個“絕妙實驗構想”的興奮，順帶吐槽一下現有平臺對這類高風險探索的束縛，以及自己可能有機會參與改裝設備的技癢。

“……構想者是個本科小子，思路野得沒邊，但切中要害。石墨烯負極主體，不做電池，專為看清離子在極限條件下的‘丑態’。秦嶼那書呆子也攪合進來了。最關鍵的是，操盤的是關家那個學醫的義女，有點意思，打算用她那個新研究院的殼子來接，規矩雖然多，但好歹是個正經落地的口子。”程諾指尖飛動，夾雜著大量專業術語和情緒化表達。

群內瞬間炸了。這群技術狂人對“合規”、“風險”天生不耐，但對“野路子”、“看清本質”、“極限測試”有著近乎本能的狂熱。他們不在乎商業前景，只在乎“這事兒夠不夠酷，能不能接觸到最核心的技術挑戰”。程諾無意中透露的“關家義女操盤”、“研究院殼子”、“秦嶼認證”，為這個項目的“靠譜程度”和“稀缺準入”背了書。

幾乎是同時，另一個平行時空里，秦嶼在實驗室通宵驗證某個突發靈感后，頂著油頭被堂姐蘇晚意一個電話叫去喝早茶“醒醒神”。面對堂姐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素來拙于辭的秦嶼，在回答“最近忙什么”時，難得地多說了幾句，語氣里帶著罕見的、未被完全掩飾的亢奮：“……碰上個瘋子構想，可能真要搞。平臺在刀小蕓那兒，規矩嚴，但方向對。程諾也摻和了，搞他那套花里胡哨的觀測。錢和設備是問題，但……值得跟。”

蘇晚意慢條斯理地啜著燕窩，聞只是眼波微動，輕輕“哦”了一聲，仿佛只是聽見弟弟找到個有趣玩具。但她擱下瓷盞時，那聲清脆的“叮”，卻像某種無形的發令槍。

信息，尤其這種夾雜著“頂級圈層背書”、“技術天才認可”、“稀缺準入通道”和“高風險高顛覆性概念”的混合體，在特定的階層與關系網絡中，擁有病毒般的傳播力與致命的吸引力。它不再僅僅是學術構想，更成了一種帶有強烈身份標識和潛在超額回報預期的“稀缺資源”或“高級游戲入場券”。

首先是在與蘇晚意交好的、那個注重養生與投資的閨蜜小圈子里。早茶時的只片語，經過閨蜜們潤色與詮釋，變成了“關家那位深藏不露的義女，牽頭了一個頂尖天才的項目，要顛覆電池基礎研究，連秦家那個怪才和程家的技術瘋子都搶著入伙，平臺金貴，名額有限”。對于這些手握家族信托、尋找有格調又不失銳度投資標的的夫人小姐們而，這比任何理財經理的推薦都更具說服力。

緊接著，程諾那個“極客倉庫”群里的成員，各自又有自己的小圈子。有人將這個“酷項目”透露給了在做早期硬科技投資、正苦于找不到足夠“原始”和“性感”項目的同窗；有人則告訴了同樣熱愛冒險、對傳統行業不屑一顧的游艇俱樂部伙伴。信息在交叉傳播中不斷添枝加葉，“本科天才”被傳成了“被雪藏的秘密武器”，“高風險探索”被賦予了“突破卡脖子技術”的宏大敘事，“囡囡的研究院”則成了“連接學界與產業、受關程兩家默許的關鍵樞紐”。

混亂的序曲，在囡囡發布那則看似嚴謹、實則留下了微小縫隙的公開信息后，驟然爆發。

為了推進合作，囡囡在交叉研究中心內部走流程時，需要對外發布一個簡要的項目介紹和合作意向征集公告。公告措辭極其謹慎，只提“新型儲能材料基礎機理探索”，未提石墨烯負極，更未提王誠名字。但在“資助與支持”一欄，按慣例留下了研究院對公賬戶信息，并注明“歡迎符合條件的機構與個人咨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