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和他的團隊最初是驚愕,隨即轉為將信將疑的認真。他們緊急調來地質報告復核,又視頻連線了美國的資深結構工程師。幾天后,約翰主動找到老吳,態度明顯緩和:“吳先生,你們的數據和判斷……部分是正確的。我們可以討論修改方案。”
突破口一旦打開,便勢不可擋。從地基處理到鋼結構吊裝,從通風管道鋪設到消防系統安裝,特區施工團隊展現出一種與教科書不同、卻極為貼合當地實際、高效務實的解決問題的能力。他們熟悉本地材料特性,知道哪里能采到符合要求的骨料,知道如何協調當地復雜的運輸線路;他們與本地勞工溝通順暢,能迅速組織起有紀律的施工隊伍;更重要的是,他們背后站著第五特區管理委員會,在需要協調地方政府、解決突發糾紛、保障物資通道時,擁有無可比擬的效率。
特斯拉管理層逐漸發現,這道他們試圖建立的“技術隔離墻”,在成本、效率和現實可行性面前,出現了越來越多的漏洞。將核心工藝車間的部分非關鍵但專業性強的輔助工程如特氣管道、工藝冷卻水系統、車間內部隔墻也交給特區企業,成了不得已卻越來越普遍的選擇。當然,真正的核心工藝設備安裝、調試,以及最精密的潔凈室工程,依然牢牢掌握在特斯拉自己的團隊和其全球合作伙伴手中。但即便是這些領域,特區企業作為總包或主要分包方,也憑借著對本地環境的深刻理解和強大的綜合協調能力,確保了整體進度沒有因“水土不服”而嚴重拖期。
真金白銀的合同,如雪片般飛向特區關聯企業。不僅僅是施工合同,還包括大量的本地建材采購、設備租賃、物流運輸、勞工服務乃至后勤保障。特區設立的“孟東特區開發聯合基金會”,賬戶上的數字開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跳動。這筆錢,一部分用于支付工程成本和擴大再生產,一部分則按照關翡早先定下的規則,注入特區民生、教育和基礎設施的“池子”。孟東的街道上,出現了新的小學和診所雛形;通往邊境口岸的道路開始了拓寬升級;一些因電詐園區消亡而失業的本地青年,經過培訓,穿上了“宏建”或“安達”的工作服,走進了熱火朝天的工地。
紅利,是看得見、摸得著的鋼鐵、水泥、就業崗位和涌入的資本。但關翡在靜思室聽著李剛的匯報時,臉上并無多少喜色。他關注的,是另一組數據:特區施工團隊在項目中接觸到的特斯拉技術標準規范文檔的數量和深度;我方技術人員與特斯拉工程師就具體技術問題進行的會議溝通頻率和內容層級;以及,通過項目渠道,特區采購的、用于自身產業升級的先進工程設備和檢測儀器的清單。
“特斯拉想隔離技術,但工程本身,就是最好的技術溢出管道。”關翡對李剛說,“圖紙、規范、施工方法、質量管理流程,甚至他們工程師討論問題時透露的只片語,都是信息。讓我們的技術小組,像海綿一樣,把這些東西吸收、消化、整理。不要急于求成,一點一滴地積累。另外,基金會賬上的錢,除了該花的,留出相當一部分,設立一個‘技術吸收與再創新’專項基金。獎勵那些在項目中提出有效技術改進建議、或成功消化吸收外來技術并用于本地提升的團隊和個人。”
他知道,真正的紅利,不僅僅是眼前的經濟收益,更是這次與全球頂級制造企業“貼身”合作中,被動或主動獲得的技術與管理經驗的躍遷機會。這機會,如同翡翠原石上那道古老的愈合紋,需要時間、壓力和持續的“礦物質”填充,才能最終轉化為內在的“筋骨”。
帝都實驗室里,那塊翡翠切片上的“愈合紋”,在儀器冷光的映照下,沉默如亙古的謎題。王誠在又一次燒結實驗失敗后,疲憊地靠在椅背上,目光不自覺地落在那道自然的“疤痕”上。紋路蜿蜒,內部填充的物質與主體玉石界限模糊,卻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帶有韌性的整體。他忽然想起秦嶼最近一次模型模擬的副產品:當模擬中“引導層”的通道不是理想化的均勻表面,而是像這翡翠紋路一樣,存在化學成分的微觀梯度和結構缺陷時,對鋰離子沉積的“偏轉”效應,似乎反而比理想模型更顯著一些。缺陷,在這里成了某種“活性位點”?
一個大膽的念頭擊中了他:也許他們一直試圖追求的“完美可控的微觀迷宮”本身就是個誤區?也許,應該主動在陶瓷材料中引入某種可控的、類似這種天然“愈合紋”的異質結構?不是消除缺陷,而是利用缺陷,設計缺陷?
他立刻把這個想法告訴了秦嶼和程諾。秦嶼從屏幕上抬起頭,眼中閃過計算的光:“你是說……逆向思維?把‘缺陷工程’作為引導策略的一部分?這需要調整模型,把異質界面、成分梯度作為預設條件,而不是干擾因素。計算量會更大。”程諾則興奮起來:“如果這樣,我的原位池可能還需要增加一種探針,專門捕捉離子在這些‘缺陷’位點附近的特異性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