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蘭至今還記得女兒小雅出生那天的情景。那是初春的一個清晨,產房窗外剛透出第一縷陽光,護士把包裹在粉色襁褓里的嬰兒放在她臂彎里。
小東西出奇地安靜,只是睜著黑葡萄似的眼睛望著她,那一刻李蘭覺得心都要化了。
"還是女兒好。"她當時對丈夫說,"女兒貼心,文靜不調皮。"
這句話在接下來的二十年里不斷得到驗證。小雅五歲時就會用小手給加班的媽媽捶背,十歲時已經能煮簡單的面條等媽媽下班。即使到了青春期,小雅的叛逆也不過是把房門關得重了些,比起鄰居家那些染發飆車的男孩子,簡直稱得上乖巧。
變化始于研究生時期。那天小雅在家庭群里發了一張合影,照片里她挽著一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爸媽,這是陳昊,我男朋友。"李蘭放大照片仔細端詳,男孩長相端正,但籍貫欄里"湖南長沙"四個字讓她心里"咯噔"一下。
"太遠了。"當晚李蘭在床上翻來覆去,對丈夫說,"要是結婚,小雅就得去南方生活。"
丈夫拍拍她的手:"孩子們有自己的人生。再說現在交通方便,想見總能見到。"
李蘭沒說話。她知道丈夫說得對,但心里那團棉花似的堵著的感覺揮之不去。接下來的半年里,她開始整夜失眠,一閉眼就想象女兒在千里之外生病無人照顧的場景。
婚禮前夕,李蘭終于對女兒說出那句在心里排練過無數次的話:"我不同意你的選擇,但我尊重你的選擇。"她看見女兒眼里閃過一絲受傷,但很快被喜悅沖淡。那一刻李蘭明白,母女之間已經出現了一道看不見的裂縫。
孩子出生后第三個月,李蘭接到了女兒的電話。
"媽,你能來幫我帶帶孩子嗎?"小雅的聲音透著疲憊,"婆婆說她沒經驗,帶不了。"
李蘭握緊話筒:"妞,他們那邊吃得太辣,我胃受不了..."
"我們可以單獨做!你想吃什么就做什么。"女兒急切地保證,"而且婆婆答應每月給兩千塊錢請保姆,但我實在不放心把寶寶交給陌生人。"
電話這頭,李蘭無聲地嘆了口氣。她想起鄰居王阿姨去深圳帶外孫的經歷――每天六點起床做早餐,收拾完碗筷就要準備午餐,中間還要應付孩子的哭鬧和尿布。"比上班累十倍。"王阿姨回來后瘦了八斤。
但電話那頭是她的女兒。李蘭最終點了頭:"好吧,我收拾收拾就過去。"
長沙的夏天比老家悶熱得多。李蘭拖著行李箱站在女兒家門前時,后背已經濕透。開門的是女婿陳昊,他接過行李時手指不經意地擦過李蘭的手腕,觸感冰涼。
"媽來了!"小雅抱著嬰兒從臥室出來,臉上帶著李蘭熟悉的、小時候考了滿分時的笑容。那一刻,所有擔憂都暫時消散了。
最初的矛盾出現在育兒方式上。那天李蘭按老家的習慣,給三個月大的外孫喂了點米湯,小雅下班回家看到,立刻尖叫起來:"媽!書上說六個月前不能吃任何輔食!"
"我們那時候都這樣喂..."李蘭辯解道。
"那是三十年前!現在講究科學育兒。"小雅一把奪過碗,動作之大嚇得孩子哇哇大哭。
晚餐時,李蘭看著面前紅彤彤的辣椒炒肉,小心地問:"昊子,明天能不能做個不辣的菜?"
女婿還沒回答,小雅就插話:"媽,你得適應這邊的口味。我開始也不能吃辣,現在不是也練出來了?"
李蘭低頭扒著白米飯,感覺有根刺卡在喉嚨里。那天晚上,她在家庭群里看到女兒發朋友圈:"婆婆寄來的臘肉真香!"配圖是女兒女婿笑著吃臘肉的照片。李蘭想起自己帶來的老家特產還放在冰箱最下層,無人問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