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碎瓷
那只青花碗摔在地上的時候,林晚正在廚房里熬第二遍藥。
瓷片炸開的聲音很脆,像冬天踩斷冰棱。她關了小火,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卻沒有立即出去。窗外的梧桐葉子黃了半邊,在秋風里打著旋兒。
“咸了!”婆婆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尖而厲,“想j死我啊?”
林晚深吸一口氣,走進客廳。八十七歲的公公坐在輪椅里,頭歪著,涎水從嘴角往下淌。婆婆站在餐桌旁,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地上的粥漬和碎片。
“媽,粥是淡口的,我沒放多少鹽。”林晚蹲下身,一片片撿拾碎瓷。
“我說咸了就咸了!”婆婆的拐杖杵在地上,“你是不是嫌我老了,舌頭不中用了?”
林晚不再說話。碎瓷的邊緣鋒利,她撿得很慢,很仔細。有一片特別小,嵌在地磚縫里,她用指甲摳了半天。指甲縫里進了灰,黑黑的,怎么搓也搓不掉。
這是周三的上午九點。丈夫陳建明出差第三天,預計周五晚上回來。林晚的手機擱在廚房料理臺上,屏幕朝下――她怕看見班級群里的消息。她是小學老師,今年帶畢業班,本該是最忙的時候,卻請了長假。
“還愣著干什么?拖地啊!”婆婆已經坐回沙發,拿起遙控器開電視。戲曲頻道,咿咿呀呀的唱腔填滿屋子。
林晚去陽臺拿拖把。經過公公輪椅時,老人渾濁的眼睛轉過來,嘴張了張,發出“嗬嗬”的聲音。她停下腳步,用紙巾替他擦掉涎水,又調整了一下圍兜。
“你對他就細心。”婆婆冷不丁說。
林晚的手頓了頓,繼續擦。公公三年前中風,右半邊身子不能動,也說不了完整的話。但他是安靜的,像一株漸漸枯萎的植物。婆婆不同,她的鋒利隨著年歲增長,變成了一把淬毒的刀。
二、從前
十五年前,林晚第一次來陳家吃飯。
那時婆婆還會笑,在廚房里忙活出一桌子菜,不停給她夾菜:“晚晚多吃點,太瘦了。”公公話少,但酒過三巡,紅著臉說:“建明要是欺負你,告訴我,我揍他。”
婚禮上,婆婆拉著她的手掉眼淚:“我只有建明一個兒子,以后你就是我閨女。”
是什么時候變的呢?
也許是生孩子那年。婆婆想要孫子,林晚生的是女兒。產房外,婆婆的臉當時就沉了,雖然很快又堆起笑:“孫女好,孫女貼心。”但月子里,她只來看了三次,每次不超過半小時。
也許是五年前,婆婆腰椎手術。林晚請了半個月假,醫院家里兩頭跑。夜里陪床,白天做飯送飯。婆婆那時拉著她的手說:“辛苦你了。”那是最后一次溫情的時刻。
術后恢復期,婆婆的脾氣開始變壞。一點小事就能引爆:菜切得不夠細,電視聲音太大,地板上有根頭發。陳建明在家時,她又成了那個通情達理的老太太:“晚晚不容易,又要上班又要照顧我們。”
林晚起初還會跟丈夫說。陳建明總是那句話:“媽年紀大了,讓著點。”或者:“你多體諒體諒。”
體諒。這個詞像棉花,輕輕軟軟地接住所有委屈,然后壓成密不透風的墻。
三、routines(日常)
每一天都是復刻。
早晨五點四十,林晚準時醒。先給公公換紙尿褲、擦洗身子。老人瘦得皮包骨,翻身時要格外小心,怕骨折。接著做早餐:公公的粥要打成糊,婆婆的要軟爛但不能太稀。兩人口味不同,咸淡要分開調。
七點,喂公公吃飯。一勺一勺,要慢,快了會嗆。喂完自己匆匆扒幾口,洗刷碗筷。
八點,推公公去陽臺曬太陽,給他念一段報紙――雖然不知道他能聽懂多少。婆婆這時候通常在看早間劇,偶爾會挑刺:“今天陽光太刺眼,推回來。”
九點到十一點,打掃衛生、洗衣服、準備午餐。婆婆有潔癖,地板要拖三遍,家具要無塵。洗衣機不能洗她的內衣,必須手搓。
午后是一天中相對平靜的時候。公公會小睡,婆婆也要午休。林晚坐在廚房的小凳上,終于有時間看手機。班級群里,代課老師發來學生作文,題目是《我的老師》。有孩子寫:“林老師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亮。”
她看著,眼眶發熱。
下午三點,新一輪忙碌開始。準備點心、幫公公做康復運動、陪婆婆下樓散步――如果她愿意去的話。大多數時候不愿意,嫌丟人。“讓人看見我走路歪歪扭扭,笑話。”
傍晚最難熬。公公的癡呆癥狀在黃昏加重,會突然哭鬧,或者盯著某個角落喃喃自語。婆婆的脾氣也在這時達到頂峰,挑剔晚餐的每一個細節。
夜里,林晚要起夜兩次,幫公公翻身,防止褥瘡。婆婆睡眠淺,稍有動靜就會醒,醒了就要發脾氣。
每一天,每一周,每一月。像推石頭上山,剛推到山頂,石頭滾下來,重新開始。
四、裂痕
陳建明回來的那個周五,家里煥然一新。
林晚特意去買了新鮮百合,插在客廳花瓶里。做了丈夫愛吃的糖醋排骨,婆婆喜歡的清蒸鱸魚,公公能吃的山藥泥。她自己也換了件淺藍色的毛衣――是女兒去年送的母親節禮物,一直舍不得穿。
門鎖轉動時,婆婆正笑著給林晚夾菜:“多吃點,你看你最近瘦的。”
陳建明拖著行李箱進來,看見這一幕,臉上露出欣慰的笑:“還是家里好。”
飯桌上,婆婆不停地說話,說林晚多細心,多耐心。“要不是晚晚,我跟你爸都不知道怎么過。”她甚至擦了擦眼角,“就是苦了她了。”
林晚低著頭扒飯。排骨燉得很爛,入口即化,但她嘗不出味道。
飯后,陳建明陪父母看電視。林晚在廚房洗碗,水聲嘩嘩。透過玻璃門,她看見婆婆歪在兒子肩膀上,像個孩子。陳建明輕輕拍著她的背,畫面溫馨。
那一刻,林晚感到一種深刻的孤獨。像隔著玻璃看一場熱鬧的戲,自己卻在冰冷的這邊。
深夜,臥室。
陳建明洗漱完上床,攬住林晚:“辛苦了。”
“還好。”她輕聲說。
“媽今天一直夸你。”
“嗯。”
陳建明猶豫了一下:“不過她說……你有時候脾氣有點急。爸尿褲子了,你會皺眉頭。”
林晚的身體僵住了。她慢慢轉過身,在黑暗中看著丈夫的輪廓:“我皺眉頭了?”
“媽說看到過幾次。她也理解,照顧病人不容易……”
“陳建明,”林晚打斷他,聲音很輕,“你知道爸一天要尿濕幾次褲子嗎?七次,最少七次。每次都要換、要擦洗、要涂藥膏。我皺眉頭,可能是因為腰疼得直不起來,可能是因為剛清理完他又拉了,可能只是因為……我累了。”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
許久,陳建明說:“我知道你不容易。但媽年紀大了,有點多心也是正常。咱們多忍忍,好嗎?”
“忍到什么時候?”
“等爸……”
他沒說完。但林晚知道后面是什么:等爸走了,等媽也走了。等到他們都離開,這份“義務”才算完成。
她不再說話,轉過身,背對著丈夫。眼淚無聲地滑進枕頭,很快被吸干,連痕跡都不留。
五、外人
周六上午,陳建明的姐姐陳建華來了。
一進門就大嗓門:“哎喲,還是晚晚能干,家里收拾得這么干凈!”她拎來一盒蛋白粉、兩箱牛奶,堆在玄關。
林晚在廚房切水果,聽見客廳里的說笑聲。
“媽,你這氣色比上次好多了!”
“都是晚晚照顧得好。”婆婆的聲音里帶著笑,“就是這孩子太實誠,整天悶在家里,我讓她出去走走都不去。”
陳建華走進廚房,靠在門框上:“晚晚,真是辛苦你了。”
“應該的。”林晚把果盤遞給她。
“也不是誰都像你這么有耐心。”陳建華壓低聲音,“我有個同事,婆婆癱瘓,她請了保姆,自己照樣上班。要我說,你也別太較真,該請人幫忙就請人。”
林晚苦笑:“媽不喜歡外人。”
“什么外人內人的,花錢請的就是服務的。”陳建華拍拍她的手,“你別什么都自己扛。”
這話說得真心實意。林晚心里一暖,剛想說些什么,客廳里傳來婆婆的聲音:“建華!來嘗嘗這個點心,晚晚早上剛做的!”
陳建華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廚房里又只剩下林晚一個人,還有水龍頭滴滴答答的漏水聲――報修過兩次,物業總說下周來。
午飯時,話題轉到家庭開銷。
婆婆嘆氣道:“現在物價漲得厲害,你爸的藥一個月就要兩千多。建明一個人掙錢,壓力大啊。”
陳建華說:“要不讓晚晚回去上班?教師工作穩定,也有假期。”
“我也這么想。”婆婆給林晚夾了塊魚,“但晚晚舍不得我們。這孩子,就是心太軟。”
林晚嚼著米飯,一口一口,像在嚼蠟。她想起上次提回去工作的事,婆婆當時就掉了眼淚:“你是不是嫌我們拖累你了?你要是真想去,就去吧,我跟你爸自己想辦法……”
“我再想想。”她聽見自己說。
飯后,陳建華要走了。在玄關換鞋時,她突然塞給林晚一個信封:“別讓媽知道。你拿著,給自己買點東西。”
林晚推拒,陳建華硬塞進她口袋:“你應得的。”
等門關上,林晚打開信封,里面是兩千塊錢。嶄新的一沓,紅得刺眼。
婆婆搖著輪椅過來:“建華給你什么了?”
林晚下意識地把信封往身后藏:“沒、沒什么。”
婆婆的眼神黯了黯,哦了一聲,搖著輪椅走了。那一瞬間,林晚覺得自己像個被當場抓住的小偷。
六、病
公公是在一個凌晨發燒的。
林晚起夜時摸到他額頭滾燙,一量體溫,三十九度八。她急忙叫醒陳建明,兩人手忙腳亂地給老人穿衣服,準備去醫院。
婆婆也醒了,扶著門框看,突然說:“是不是昨晚洗澡著涼了?”
昨晚是林晚給公公擦的身子。浴室暖氣壞了,她怕老人冷,動作很快。但也許,還是著涼了。
去醫院的路上,陳建明開車,林晚抱著公公坐在后座。老人燒得糊涂了,嘴里含糊地喊著什么,仔細聽,是在喊他早已過世的母親。
“別怕,爸,我們在呢。”林晚輕聲安撫,用濕巾擦他額頭的汗。
急診室里人滿為患。等醫生、等檢查、等床位。陳建明去辦手續,林晚守著公公。老人干瘦的手緊緊攥著她的手指,像溺水的人抓著浮木。
檢查結果出來,肺炎。要住院。
陳建明去交押金時,林晚坐在走廊長椅上,累得幾乎睜不開眼。手機震動,是女兒發來的消息:“媽,外公怎么樣了?”
她回了句“在住院,別擔心”,眼眶突然就濕了。
婆婆是第二天早上來的,坐著出租車。一進病房就撲到床邊,握著公公的手掉眼淚:“老頭子,你可不能有事啊……”
林晚熬了一夜,眼睛通紅,去開水間打水。回來時,聽見婆婆在跟臨床家屬說話:“我這兒媳婦,看著細心,其實粗心得很。肯定是她沒照顧好……”
她站在門外,熱水瓶沉甸甸地墜著手。
臨床家屬是個中年女人,看了眼林晚,打圓場:“阿姨別這么說,照顧病人不容易。”
“是不容易,但也不能馬虎啊。”婆婆抹著淚,“我兒子工作那么忙,家里全靠她。她要是再不上心,我們老兩口可怎么辦?”
林晚轉身走了。走到樓梯間,坐在冰冷的臺階上,把臉埋進膝蓋里。
沒有哭。只是累,累到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七、喘息
公公住院那周,林晚的生活暫時脫離了既定的軌道。
醫院請了護工,陳建明也請了假,她終于有了一些自己的時間。第一天,她在家睡了整整十個小時,醒來時天都黑了。屋子里空蕩蕩的,安靜得陌生。
第二天,她去了學校。
門衛大爺還記得她:“林老師回來了?”她笑著點頭,走過熟悉的走廊。操場上有班級在上體育課,孩子們的笑聲像陽光一樣灑滿校園。
辦公室里,她的座位還空著。桌上堆著同事幫忙收好的作業本,旁邊有盆綠蘿,長得郁郁蔥蔥――是隔壁桌的小張老師幫忙澆的水。
“林老師!”年級組長王老師看見她,驚喜地迎上來,“家里怎么樣了?”
“老人在住院,好點了。”林晚說,“我來拿點東西。”
“不急,你慢慢來。”王老師拍拍她的肩,“大家都想你。六班的孩子天天問林老師什么時候回來。”
林晚打開抽屜,里面是她常用的那支紅筆、一盒潤喉糖,還有一張全班合影。照片上,她站在孩子們中間,笑得很開心。那是上學期春游時拍的,才過去半年,卻像上輩子的事。
“其實,”王老師猶豫了一下,“如果你家里實在走不開,可以考慮辦內退。雖然工資少些,但時間自由。”
林晚的手停在照片上。
內退。這兩個字像一扇窗,突然打開了一條縫。她可以每天來學校待半天,剩下的時間照顧家里。雖然收入減少,但至少……
“我考慮考慮。”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