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一刻，克拉克終于抓住了那道驚雷。他終于明白，自己到底為什么而憤怒了。

小時候，他不為同學的嘲笑而生氣，因為他知道對方不可能傷害到自己。他們兩個的力量差距太大了，對方也只能在嘴上逞逞能。

他不因為校車掉進水里而生氣，因為別說校車掉進水里，就是掉進巖漿里，也不可能傷得到他。

同事嘴上風風語，也對他沒有什么影響。光憑這一身力氣，他找工作都是一找一個準，而且工資和待遇都還不錯。

還有之前那個惹他生氣的人，他之所以很快就消氣，是因為他意識到對方太脆弱了。對方開著的車子都能被他隨手掛到樹上，和這樣的人計較沒有意義。

但是，自從遇到了布魯斯?韋恩，他一直在生氣的原因就是：他開始遇到他應付不了的東西了。

他們參加的第一個副本里嚴格地限制了力量，讓他變成了一個普通人。別說飛天遁地，哪怕是個不到半米的小坎，走路姿勢不對都會崴腳，實在是脆弱得離譜。

偏偏，這游戲里的敵人又很強大。那殺死了布魯斯的惡靈，不但動作飛快，爪子還又尖又利。而布魯斯這樣的普通人挨一下，直接就死了。

克拉克必須得承認，在看到布魯斯死亡的那一瞬間，他是恐懼的。

因為他明白，他此刻和布魯斯也沒有區別，他們一樣脆弱。布魯斯會因為被怪物攻擊到動脈而死，他也會。但他沒有辦法，他無能為力。

就像面對那只小羊羔的死亡，那是他第一次感覺到無助。他能移山填海，但卻無法逆轉時間，無法改變死亡。所以他才會那么憤怒。

還有后來，他看到出現在大都會上空的飛船。他知道有一些他應付不來的事情即將發生。這飛船只要出現了，就代表著他的同族來了，也代表著他必須作出選擇。可是即便他選了人類，人類也不會相信他。他沒有辦法再在地球上當一個快樂的普通人了。

他對以上這一切都無能為力。他不可能讓飛船從來沒出現過，也沒辦法讓人類政府在這種情況下信任他，更不可能不暴露身份，任由地球被毀滅。

這種強烈的無助，讓他開始感到憤怒。

而瑪莎的失蹤更是引爆了這一切。當他來到肯特家農場的時候，當他看到那慘烈的一幕的時候，空氣中的每一個分子都在提醒他，一些無可挽回的悲劇發生了，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那一瞬間的怒火沖昏了他的頭腦，差點就釀成了大錯。如果不是蝙蝠俠及時趕到，如果他媽媽真被綁架了，他之后所有的泄憤舉動，都是在將瑪莎推向死亡的深淵。

而克拉克也終于明白，布魯斯為什么會說：“你想肩負的那些責任，可能會逼迫你鑄成大錯。”

所有人都是這樣，懂得的越多，就越明白自己懂得太少；想要的越多，就越明白自己的無力。

人會感到無助，是因為他們想要改變，或是改變環境，或是改變自己。而改變是需要力量的。

經常會有人勸說抑郁癥患者，要么改變一下自己的心態，要么換個環境。但實際上，他們的精神和肉體都無法提供改變所需要的力量，所以才需要藥物來治療，而不是只是想開點就行。

而一旦，他們部分地擺脫了純粹的抑郁情緒，而真的決定改變，那么他們就會需要力量。可由于他們的身體和精神提供不了這種力量，他們會感覺到無助。而無助會催生憤怒，這會導致他們在抑郁和憤怒之間不斷循環，患上雙相情感障礙，也就是俗稱的躁郁癥。

很多雙相患者，都是在抑郁癥好轉的路上，轉成了雙相。就是因為他們部分地擺脫了抑郁情緒，想要改變，但又發現自己無力改變。這種無助所催生出的憤怒，讓他們的精神變得亢奮，從而產生了躁郁的傾向。

如果一個人永遠不知滿足，想要的東西無窮無盡，那他就會一直想要改變，他就會一直需要力量。但沒有人的力量是無限大的，超人也不行，他總有做不到的事。

而因為他要得太多，總是無法做到，他就總是會無助，總是會憤怒。最終，這些積蓄的憤怒會如之前那樣爆發出來，完全地摧毀他的理智。

如果他只是一個普通人，那么他所能犯下的最大的過錯，頂多也就是犯罪進監獄。但他是超人，一旦他失去理智，所能造成的破壞是極為可怕的，甚至可能毀滅整個地球。

想到這里，克拉克都出了一身的冷汗。他意識到，蝙蝠俠把瑪莎帶走，還把現場布置得如此慘烈，其實就是為了刺激他。

因為只有這樣，他才能意識到，失去理智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但凡帶走瑪莎的不是蝙蝠俠，他的不理智會讓他永遠地失去他的母親。永遠。

克拉克此刻的感受與之前的感受突然間就重合了。他意識到，那一晚上，布魯斯對他說的那些可能是來自于真實經歷的肺腑之，或許正是因為，他也曾因為自己的不理智而永遠失去過某人。

達米安?韋恩。克拉克在心里念出了這個名字。他又想起自己在看到肯特家農場那慘烈的一幕的時候，腦中閃過的那些可怕的畫面。

對他來說，瑪莎的死亡只存在于想象中；而對布魯斯來說，他的兒子達米安?韋恩的死亡，是一道真實存在的傷疤。

布魯斯在帶走瑪莎的時候，會想到他的孩子嗎？他會不會去想，如果那個時候，有一個和他一樣的人帶走了達米安?韋恩，然后告訴他這一切都只是個玩笑，該有多好？

克拉克有些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了，他努力地吸著氣，用力地搓了一下臉，企圖用這種方式麻痹淚腺。但顯然效果不是很好，他感受到淚水正在往外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