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埋怨我們這些老同志沒有扶他一把啊!”
“仁至義盡”四個字,從他口中緩緩吐出,卻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算計,仿佛一張精心編織、緩緩收緊的大網。
王振邦布滿溝壑的臉上,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端起酒杯,對著劉世廷,臉上擠出一種極其復雜、混合著感激、欽佩與更深層次算計的表情,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世廷啊!你真是……真是有大量啊!”
他用力地豎起大拇指,“宰相肚里能行船!這話一點不假!”
“換了我,被這么蹬鼻子上臉,早就掀桌子了!”
“可你,還能想著顧全大局,想著去溝通,想著給我們這些老家伙留口熱乎飯吃……”
他搖頭晃腦,語氣充滿“真誠”的感嘆,“攤上你這么個好搭檔,這么個有格局、有涵養的縣長,真是他江昭寧八輩子修來的造化!”
他話鋒陡然一轉,變得陰冷而充滿暗示:“他江昭寧要是再不知好歹,再鬧矛盾,再一意孤行,那就太過分了!”
“那就是不識抬舉,是自絕于東山!”
“到時候……我看他還能在縣委書記的位子上坐幾天!”
王振邦冷哼一聲,目光陰鷙地掃過李國棟和劉世廷,“那可就真是……無人會站在他那一邊!眾叛親離,就是他的下場!”
“墻倒眾人推,破鼓萬人捶!”
這番話如同淬毒的詛咒,在彌漫著茅臺醇香的包廂里久久回蕩。
水晶吊燈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幾分,只在那昂貴的菜肴油光、空蕩的酒杯杯壁以及每個人臉上投下變幻莫測、明暗交織的陰影。
劉世廷臉上始終掛著那副無懈可擊的溫和表情,仿佛王振邦那些露骨的詛咒只是過耳清風。
他從容地站起身,動作優雅地整理了一下西裝前襟,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微笑:“時候真是不早了,兩位老領導今天也累了。”
“國棟,你辛苦一下,安排車,務必把兩位老領導安全送到家。”
“路上慢點。”
“放心,劉縣!”李國棟立刻應聲,像得到了指令的士兵。
王振邦和李茂林也扶著桌子站起來,臉上堆起客套的笑容,嘴里說著“麻煩劉縣了”、“國棟費心”之類的場面話。
劉世廷親自將他們送到包廂門口,握手道別,姿態謙恭依舊。
厚重的雕花木門在劉世廷身后無聲地合攏,隔絕了外面走廊的光影和聲響。
門關上的瞬間,劉世廷臉上那層溫潤謙和的面具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他
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原地,微微側耳傾聽著門內隱約傳來的、王振邦壓低嗓音對李國棟的又一番“叮囑”。
他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形成一個冰冷而譏誚的弧度,眼神深處再無半點溫度。
只剩下深潭般的漠然和一種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冷靜。
他身后的“錦繡江南”包廂,厚重的門扉緊閉,像一口巨大的、剛剛封上蓋的棺槨。
門內,茅臺酒濃烈而獨特的醬香味,與陰謀發酵的酸腐氣息、權力更迭的鐵銹腥氣、以及人性深處最幽暗的欲望味道,依舊在無聲地交織、彌漫、沉淀,濃稠得化不開,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角落。
那盆擺在轉盤中央、鑲著金邊的紅掌,花瓣邊緣的金箔在頂燈下反射著冷硬的光,如同祭奠的花圈上冰冷的裝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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