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錢嘆了一口氣,趴在了石桌上,手指沿著棋盤刻線輕輕抹過,目不轉睛,躲避著師父的目光注視。
“行了,知道你吃不得練武的苦,大不了以后不學就是了,沒有必要做這個樣子!”
陳平安無奈至極,摸了摸裴錢的腦袋,嘆了一口氣,裴錢雖然資質超群,是天生的武運胚子,但不代表她就要練武習拳,只要平平安安就好。
裴錢一下子來了精神,揚起了小腦袋,黑炭的小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眼中日月閃耀著璀璨的光芒,明亮動人。
“真的?還是師父最好了!”
裴錢恢復了平日里的活力,歡呼雀躍,心中嘿嘿直笑,狡黠而又聰慧。
陳平安搖了搖頭,對裴錢的這點小心思選擇了視而不見,任由黑炭小姑娘在那洋洋得意。
沒過多久,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聯袂趕來,陳平安聽到聲響,轉過頭去,笑著招手,讓他們也過來落座,剛好可以湊成一桌。
粉裙女童飛快跑來,站在陳平安的面前,笑靨如花,作揖行禮,畢恭畢敬道。
“老爺。”
青衣小童也有模有樣,鞠了一躬,抬起頭后,笑臉燦爛的望著陳平安,調侃道。
“老爺,你老人家總算舍得回來了,身邊也不見帶幾個如花似玉的小師娘?”
此話一出,周圍瞬間陷入了一種寂靜的氛圍,陳平安小心翼翼的抬頭看了一眼似笑非笑的周玨,汗流浹背。
老廚子佝僂的身形縮成了一團,竭盡全力的減少自己的存在感,給了青衣小童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沉默不語。
周玨眸光微動,儒雅清俊的臉龐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皮笑肉不笑的樣子,一雙桃花眼微微瞇起,覷著青衣小童,飽含深意的說道。
“你倒是對你家老爺忠心耿耿,不忘了為他張羅如花似玉的美人?”
青衣小童聞,驕傲得意的昂起了腦袋,胸膛高高挺起,絲毫沒有察覺到異樣。
“那是,我對老爺可忠心了。書中不都說了嗎,紅袖添香夜讀書,我要給老爺多找幾個如花似玉的小師娘,那他學問肯定會一日千里,更加精進!”
粉裙女童心思細膩,察覺到了氣氛的古怪,對青衣小童怒目相向,呵斥道。
“不許胡說八道!”
青衣小童平日里最喜歡欺負粉裙女童,但是也最怕她生氣發火,見此悻悻然,昂起的腦袋低了下來,帶著幾分委屈的看向了陳平安,說道。
“老爺,我可是好心啊,你也不管管陳暖樹?!”
陳平安嘴角微微抽搐,感受著空氣彌漫著銳利鋒芒,訕笑一聲,對青衣小童訓斥道。
“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陳景清對陳平安并不畏懼,不屑的挖了一下鼻孔,說道。
“老爺你這是怎么了,我可是為了你好,你咋還不領情呢?!”
說到這里,青衣小童仔細打量了一下陳平安的樣子,形銷骨立,枯瘦如餓死鬼,不由疑惑的撓了撓腦袋,好奇的問道。
“老爺,你是不是帶著人皮面具呢,這個樣子看著可瘆人了,我膽子小,你還是摘下來吧!”
陳平安翻了一個白眼,對這個粗神經的書童也是感到苦惱,直接搬出了殺手锏。
“你是不想要紅包了嗎?”
青衣小童眼睛里閃爍著精芒,裝模作樣的上下打量著陳平安的樣子,豎起了大拇指,夸贊道。
“不曾想細看之下,老爺這個樣子更有男人味道了。”
陳平安啞然而笑,落魄山上的人怎么都成了馬屁精了,日后干脆改名馬屁山得了。隨后他還是從咫尺物當中取出三件東西,九宮寶匣,老龍布雨玉佩,狐皮美人符紙,分別送給裴錢,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三人,當做禮物。
裴錢貪多,最喜歡琳瑯滿目的小物件,選擇了九宮寶匣。青衣小童猶豫片刻,接過了價值連城的老龍布雨玉佩。粉裙女童捻著那張狐皮符紙,也愛不釋手。
粉裙女童給陳平安鞠躬致謝,一絲不茍,裴錢也拱手抱拳,表示了感謝。
青衣小童打量著手中的玉佩,有些扭捏的說道。
“是不是有些貴重了?”
陳平安露出了詫異的表情,抬頭看了一眼東邊的紅日,笑著調侃道。
“今兒太陽是打東邊出來的啊?”
青衣小童臉上露出了哀嘆之色,思索了半晌,還是將玉佩放在了桌上,開口道。
“這東西我不能收,我恰巧聽說過老龍城玉佩,價值連城!這東西不像蛇膽石,關乎我的大道根本,我來者不拒!”
陳平安見青衣小童目光堅定,沒有再勸說,再次拿起了酒壺,飲了一口,說道。
“聽說你那位御江水神兄弟來過咱們龍泉郡了?”
青衣小童耷拉著腦袋,沒有太多的精神,有氣無力的說道。
“可不是。”
“你也不要覺得自己傻,是你那個水神兄弟不夠聰明。以后他如果再來,你若不想意見,就找借口閉關,讓裴錢幫你攔下來。若還愿意見他,那就繼續好酒招待著。”
青衣小童臉色有些難看,他和御江水神是幾百年的朋友,對方為了一塊太平無事牌,將他當成了傻子算計了一次,真是人心不古,世態炎涼啊。
“我還以為你會勸我不要再見他了呢。”
“幾百年的江湖朋友,說散就散了多可惜,不過朋友可以繼續做,有些忙你幫不了,就直接說,若真是朋友,也會體諒你的。”
陳平安笑了笑,他想起了顧璨,感同身受的說道。
“混江湖,與兄弟說自個兒不行,那多丟面子。”
青衣小童嘴里一陣嘀咕,死要面子活受罪,心中莫名發虛。
“行吧,你想打腫臉充胖子,不行也說行,我這邊倒是可以借錢給你。”
青衣小童徹底懵了,陳平安的性子他還是了解的,財迷吝嗇,怎么突然這么大方了,驚呼道。
“陳平安,你是不是腦瓜子被人打壞了?”
陳平安雙手籠袖,清風拂面,面色平靜的說道。
“若是哪天你發現兄弟不再是兄弟,即便朋友都做不得了,但你也要做到問心無愧,沒有對不起兄弟的地方。在落魄山,咱們又不是吃不飽飯,江湖人身在江湖,只要還有酒喝,錢算什么?”
“你若是沒有,我有,有很多!”
青衣小童聽到這話,一把抓起了桌上的那塊老龍布雨玉佩,啥都沒說,一溜煙的跑了。
陳平嘴巴張合,還有些話未來得及說出口,他不希望青衣小童對這座江湖太過失望。
與此同時,繡虎崔瀺走入了中土神洲文廟最深處的小洞天,畢恭畢敬的向至圣先師作揖行禮,朗聲道。
“學生崔瀺,懇請祖師提前散道!”
至圣先師站在石拱橋上,駐足不前,低頭看向了橋下河流,平靜的河面上浮現出了一座龍門,無數魚兒在水面喜愛跳躍而出,一場爭渡為求魚龍變,人間復見萬古龍門,紫金白鱗爭相躍。
“你已經去過了青冥天下,蓮花天下,道祖和佛祖都應了你的請求,我這個做夫子難道還會拒絕不成!”
浩然繡虎,膽大包天,竟敢一人問道,懇請三教祖師散道,若是傳出去,足以震驚天下。
當然這意味著崔瀺的心智,道法,學問,已經高過了三教祖師。崔瀺只是幫助三教祖師在萬千種選擇中,選出一條更有益世界的道路,是那個毋庸置疑的萬一,三教祖師不得不應。
三教祖師各自合道一座天下,隨著道化程度的加深,會很快將整座天下完全道化,屆時只有極為頂尖的一部分修士能存活。三座天下的道化程度已經走到了臨界點,三教祖師不得不散道,他們的存在反而成為了一種束縛,阻礙了天下的發展。
而且三教祖師散道,也是為了讓出道路,使后人有機會攀登到更高的境界。
好在劍氣長城誕生了一位驚才絕艷,古今未有的大劍仙周玨,這位十四境純粹劍修,戰力驚人,不弱于十五境,甚至只要他愿意,隨時都可以劍斬四座天下,踏入十五境,登天而去。
也正是由于周玨的存在,崔瀺才會一人問道,懇請三教祖師提前散道,只要有這位青衫劍仙坐鎮浩然天下,九洲大地就不會沉淪在蠻荒妖族的鐵蹄之下。
再者,三教祖師散道,周玨也可以更早的成為十五境純粹劍修,他不曾合道天下,也不會影響其他人踏入十五境。
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我輩亦是路上行人。悲哉苦哉?奇哉幸哉。
渡水看花,不知不覺到君家,就此別過,在此謝過,至圣先師消失在了小洞天之中,屹立浩然蒼穹,與整個天地作揖致謝,亦是道別。
“修道之士,御風而行,高奔日月,泠然善也。人間世人,因為不自由,所以追求自由,希望下一次滄海桑田,苦海可變福田,人人豐衣足食,處處書聲瑯瑯!”
與此同時,青冥天下,蓮花天下,蒼穹之上各自屹立著一道偉岸神圣的身影,俯瞰人世間,臉上帶著大慈悲,大覺悟,與至圣先師相視一笑,同時散道。
劍氣長城城頭最高處,盤坐于此的青衫劍仙猛地起身,仰頭望向了三教祖師,躬身一禮,似在送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