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茶室比主雅間略小,陳設更加簡潔,只有一桌兩椅,臨著一扇小窗,窗外是幾竿在風中微微搖曳的修竹。
賀淮欽一進門就坐下了,溫昭寧沒有坐。
她畢竟是來求人的,求人哪兒有平起平坐的。
十分鐘,她只有這從牌桌上贏來的,無比珍貴的十分鐘。
溫昭寧深吸一口氣,直視著賀淮欽的那深不見底的眼睛。
“賀律師,我知道我沒有資格要求你什么,過去的事情,的確是我對不起你,是我隱瞞了青檸的存在,讓你錯過了和青檸相處的六年時光……”她頓了頓,喉嚨發哽,“我可以道歉,可以用任何方式補償,除了青檸。撫養權……我求求你,不要和我爭,行嗎?”
賀淮欽不說話,也不看她,只是慢條斯理地沏著桌上的茶。
茶湯中溫熱的果蜜香氣,驅不散兩人之間冰冷緊繃的氛圍。
溫昭寧見他沉默,繼續說:“青檸從出生起,就一直在我的身邊,她才六歲,這么小的孩子,心理非常脆弱敏感,如果突然之間,變更監護人,這種巨大的變動對她來說,可能會產生強烈的不安全感,甚至留下心理陰影。”
賀淮欽還是只顧自己倒茶,喝茶。
溫昭寧緊緊盯著賀淮欽的眼睛,試圖從他的眼睛里找到一絲動搖和理解。
可是,他的眼眸平靜無波。
“賀律師,為人父母都是一樣的心,那就是孩子的身心健康比什么都重要,我相信你也一樣認為。”
“……”
溫昭寧見他一直沉默沒反應,心中更加焦急。
“而且,對你來說,你的生活忽然出現一個孩子,也不一定是一件好事。”
“哦?”賀淮欽終于有了一絲反應,“你倒是說說,怎么就不是一件好事了?”
“你以后結婚,你的妻子未必會真心接受這個孩子……”
“嘩啦——砰!”
賀淮欽手臂猛地一揚。
一聲刺耳至極的碎裂巨響,驟然炸開在寂靜的茶室里。
桌面上那盞溫潤的白瓷茶杯,連同里面滾燙的茶湯,被他狠狠地拂落在地。
瓷器著地,瞬間粉身碎骨,茶湯在地板上泅開一大片刺目的濕痕。
溫昭寧被嚇得往后退了一步。
“你要說的,就是這些?”賀淮欽眼神冷厲地看著溫昭寧,“就只有這些?”
“是的,我真的……”
“閉嘴!”賀淮欽聲音喑啞,“十分鐘到了!走!”
溫昭寧還想再爭取一下,隔壁的蘇云溪他們聽到聲音,全都往這里跑過來。
“怎么了?發生什么事了?”
賀淮欽沒說話,直接起身離開了包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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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淮欽走出茶室,在荷塘邊繞了一圈,仍然難以平息自己體內正噴涌而出的怒火。
邵一嶼跟出來,給他遞了一支煙。
賀淮欽連煙都抽不進去,不耐地推開。
“何必呢,淮欽。”邵一嶼立在他身旁,“何必鬧成這樣?”
賀淮欽不說話,面朝著荷塘里的殘荷,緊抿著薄唇。
“既然孩子都有了,多大恩怨,也該看在孩子的面子上算了,撫養權也好,探視權也好,總歸是你們兩個人的事情,非得對簿公堂,搞得像仇人一樣?”
“你懂什么?”賀淮欽說。
“我是不懂,你讓她坐警車,讓她這里賭牌求機會,最后還摔杯子趕人干什么?”邵一嶼看賀淮欽一眼,“你別以為你虛張聲勢,我就不知道你,你其實心里一直放不下人家。既然還愛著,帶著孩子一起過日子不好嗎?”
一起過日子?
賀淮欽眼里的戾氣更重。
溫昭寧有一點點想要和他過日子的心嗎?
溫昭寧有一點點想要和他過日子的心嗎?
剛才的十分鐘里,她從開口到結束,全程都是在勸他放棄孩子的撫養權,她邏輯清晰,理由充分,甚至連他以后帶著孩子結婚不方便都考慮到了。
他一直在等,等她說完這些“規勸”后,會不會開口解釋一下當年的苦衷,會不會解釋一下她當年到底隱瞞了什么,可是,都沒有。
溫昭寧只想用最理性的方式,解決掉他這個“麻煩”,守住她的女兒,她根本沒有一絲一毫把他也一起規劃進她們未來的意念。
“我不愛她,我恨她!”賀淮欽咬牙切齒。
他的表情,他的語氣,都無比確鑿地表明著這個事實。
然而,邵一嶼卻笑了。
“嘴強王者,你就是個嘴強王者。”
賀淮欽蹙眉,眼里浮起被冒犯的冷意。
邵一嶼卻不以為意,繼續說:“你對她要是真的只剩下恨,恨不得她立刻從你眼前消失,永不相見,你有一萬種更干凈更徹底的方式讓她消失在你的生活里,根本不用像現在這樣,大動干戈,費心費力,又是起訴又是報警,還一個人跑出來生悶氣。”
剛才的牌桌上,賀淮欽允許溫昭寧坐下的那一秒,他就已經輸了。
邵一嶼和周時安還不是為了成全他的“輸心”,才頻頻給溫昭寧喂牌和放水的,他們都希望那十分鐘能改變賀淮欽和溫昭寧當下的僵局。
只可惜,最后依然什么都沒有改變。
“淮欽,恨其實是另一種形式的在意,是放不下,是求不得,是意難平。你說你恨她,可在我看來,如果你對她是百分之百的恨,那你對她的感情里就一定藏著百分之一百零一的愛。”
邵一嶼是旁觀者,賀淮欽和溫昭寧重逢后,他就一直在見證賀淮欽說著最狠的話,做著最溫柔的事。
他知道,賀淮欽恨來恨去,就是恨溫昭寧不夠愛他。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不用想。”賀淮欽猛地別開臉,“我絕對不會再重蹈覆轍,也絕對不會再愛她!”
邵一嶼聳聳肩“哦,那我等你打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