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葛生當年是金粉弄巷的常客,可謂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若論風流場上的手段,戲文里唱的話本里講的,市面上見的背地里學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且此人有一張得天獨厚的臉皮,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就算讓他對著茅坑講情話,他也能面不改色地說上三天三夜。
他當年能膽大包天到翻柴府的墻還不被人打死,可見業務已經熟練到了什么程度。
被一句算不得情話的句子砸的臉埋進枕頭出不來,無論生前死后,于木葛生而都是頭一遭。
他惆悵地嘆了口氣,心說真是栽的徹底。
烏畢有到底沒給木葛生點重慶小面,而是換了一碗清淡的蔥花面,木葛生也沒挑,抱著碗坐在門檻上,邊吃邊道:“傻閨女,跟你說個事。”
柴宴宴和安平蹲在一旁聽墻角,烏畢有沒好氣,“有屁快放。”
“我今天要和三九天去一趟酆都。”
“你去酆都干什么?”烏畢有頓時警覺,“陰陽家的事我都處理好了,用不著你。”
“你爹我昨晚累了一宿,沒工夫管你那爛攤子。”木葛生完全不顧忌烏畢有的臉色,懶洋洋道:“我要去一趟陰律司。”
“陰律司?你要去找崔子玉?”
柴束薪從門里走了出來,烏畢有這才發現這兩人穿著同款的襯衫,也不知什么時候買的。
柴束薪攏了攏袖口,淡淡道:“去辦結婚證。”
三人齊齊裂開。
事實證明柴宴宴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天算子和羅剎子要是到酆都鬧離婚,這事確實能在鬼集茶館唱上八百年。
但如果這倆人去酆都領結婚證,引起的熱鬧只會更多。
以木葛生和柴束薪的情況,在人間民政局肯定領不了證,只能去酆都。
酆都的律法在某方面而可謂相當開放,但凡是酆都居民,無論男的女的死的活的,成精的變鬼的,尸骨未寒的化成灰的,只要雙方愿意,且都沒有罪責加身,都可以領證。
木葛生和柴束薪都不算酆都居民,但陰律司主管是崔子玉,又有烏畢有這個無常子在,后臺操作一下,問題不大。
“知道最近酆都管得嚴,崔大人要是不方便批條子,也無妨。”木葛生站在陰律司大堂里,笑瞇瞇地看著公案后面的崔子玉,“我待會兒和三九天去買個陰宅,就算酆都居民了。”
柴束薪站在木葛生身后,開口道:“我在酆都有房產,你挑一套喜歡的就行。”
他一如既往神色淺淡,但看得出心情很好。
陰律司里里外外擠滿了看熱鬧的,崔子玉冷汗嘩啦啦地流,忙道:“方便方便,當然沒問題,這個、這個這個,祝二位大人百年好合、早……”他順口想說早生貴子,可惜面前兩位誰都沒有那個功能,只好干巴巴地笑了笑,又重復了一遍百年好合。
“崔大人,幾日不見,您這口才退步不小。”木葛生道:“百年怎么夠。”
崔子玉腿一軟,就差說萬歲萬歲萬萬歲了。
木葛生笑了笑,看向身后的人。
“有他在,我求的是千秋萬代。”
崔子玉找出一張姻緣紙,蓋上陰律司的大印
,木葛生四下看了看,卻見柴束薪已經磨好了墨,將一只紫毫筆默默遞到他面前。
木葛生欣然接過,提筆一揮而就。
喜今日赤繩系定,珠聯璧合,謹以白頭之約,書向鴻箋。
花好月圓,欣燕爾之,相攜黃泉碧落,共渡海枯石爛。
紅葉之盟,謹訂此約。
接著他在結婚人一欄批上自己的名字,又將筆遞給柴束薪。
柴束薪接過,填好姓名,接著對他道:“我知道,其實你的字很好看。”
姻緣紙上的字跡酣暢淋漓,一筆一劃自有風骨,筆勢豪縱,鋒利嶙峋,卻沒有鐵畫銀鉤的殺伐氣,而是一片洋洋灑灑的春|情。
木葛生想起自己那本連篇鬼畫符的《西氏內科學》,打了個哈哈,寫字太耗神,他通常的水準都是能看懂就行,好聽點叫瀟灑,說白了就是狗爬。
接著是證婚人一欄,木葛生招呼三個小輩,“過來簽個名。”
柴宴宴已經迅速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滿臉都是喜聞樂見,安平還在適應,烏畢有則完全裂開。
畢竟事情發生的太突然,昨天定情今天領證,簡直就是閃婚。
但是仔細想來,百年陰差陽錯,又是何其漫長。
柴宴宴已經喜滋滋地跑了過去,接過筆就要簽名,烏畢有猛地反應過來,劈手奪過筆,三兩下簽上自己的姓名。
柴宴宴當即不干,“你這人怎么回事?”
烏畢有不甘示弱,“我要簽在第一個!”
安平看著吵吵嚷嚷的兩人,無奈地嘆了口氣,接過筆,工工整整簽上自己的姓名。
最后一欄是主婚人,木葛生將筆遞給崔子玉,笑了笑,“崔大人,有勞。”
崔子玉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慫歸慫,從當年的銀杏書齋到城隍廟,他算是真正見證了兩人一路走來。
他沒有推脫,接過筆,簽上自己的名字。
接著朝木葛生和柴束薪行了一禮,“有情人終成眷屬。”
“受之有幸。”
天算子和羅剎子成親,從十殿閻羅到陰陽家,整個酆都都被驚動,無數人從震驚到恍然再到悚然,最后馬不停蹄地跑到陰律司道賀。木葛生把烏畢有推到人前擋鍋,婚書往懷里一抄,拉著柴束薪溜之大吉。
兩人一路走到三生坊,木葛生指著一座高樓,笑道:“三九天,你記不記得這兒?”
柴束薪嗯了一聲。
當初誤闖城西關,他們倆一路逃出生天,最后跳上一座高樓,躺在樓檐上看燈。
那晚閻王嫁女,金吾不禁夜。
這里原是一座酒樓,后來不知被何人買去,改做私宅,木葛生看了看,問道:“三九天,這里是被你買了嗎?”
然而柴束薪搖了搖頭,“這里不是我的房產,但我認識這座樓的主人。”
木葛生來了興趣,“主人是誰?”
“酆都名姬,鬼三姬。”柴束薪道:“在她繼承這座樓之前,這里住的是烏子虛的夫人。”
鬼三姬是三嫂的弟子,木葛生繞明白了。
“三嫂之前是關山月的清倌,是趙姨親自教的。”木葛生道:“她的琵琶名技不曾失傳,是一大幸。”
柴束薪看了看他,“我記得你也會。”
當初烏畢有跳將軍儺舞,就是木葛生為他伴的樂。
“我是看著老二留下的樂譜勉強學的,若論精髓,我連邊都摸不著。”木葛生有幾分好笑,“真正的傳人在這兒呢。”
柴束薪:“我心有偏頗。”
“得。”木葛生樂了,親了他一口,“這話受用。”
附近人來人往,兩人在大庭廣眾之下耳鬢廝磨,柴束薪臉紅到脖子根,木葛生正要逗他,高樓大門忽然打開,珠簾叮咚。
一名女子站在門前,盈盈下拜,“見過二位大人。”
正是鬼三姬。
木葛生立刻放開柴束薪,清了清嗓子,一副斯文敗類模樣,“叨擾姑娘了。”
“無妨,今日二位大人大喜,酆都都傳遍了。”鬼三姬斂袖一笑,“恭喜二位,姻緣天成。”說著側過身,微微低頭,“奴家寒舍,已備下一杯薄酒道賀,還望大人不要嫌棄。”
木葛生正想找地方喝酒,當即喜上眉梢,正要往里走,卻一把被柴束薪拽住。
他回頭看了看對方的臉色,木葛生何等人精,立刻明白過來,笑道:“三姑娘,能勞煩你幫我拿一壺水么?”
說著眨眨眼,“柴大公子喝醋呢,我怕他酸著自己。”
鬼三姬反應過來,忍不住笑出聲,連忙低頭行禮,“是奴家唐突了。”
“今日成親,我得陪夫人,三姑娘莫怪。”木葛生笑著作了個揖,“就不叨擾姑娘了,等哪天我夫人高興,在城隍廟給您補一桌喜宴。”
送回鬼三姬,木葛生扯了扯柴束薪的袖子,“行了媳婦兒,別喝醋了,酸著自己,我心疼。”
柴束薪不說話,木葛生歪了歪腦袋,“相公,還氣著呢?”
柴束薪:“……”
他算是拿木葛生一點辦法都沒有,最后只能說一句“胡鬧”。
罪魁禍首嘿嘿一笑。
他們在長街上慢慢地走,忽然有琵琶撥弦,婉轉叮咚。
樂聲從高樓上傳來,是鬼三姬在唱西廂。
“……平生愿足,托賴著眾親故。得意也當時題柱,正酬了今生夫婦。”
“……永老無別離,萬古常完聚。”
余音悠長,隨著咿咿呀呀的曲調,木葛生跟著哼了起來。
“愿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屬,是前生注定事莫錯過姻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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