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隨著血肉撕裂的聲音,長劍刺穿了畫不成的心臟。
畫不成猛地瞪大雙眼,劍身散發出一陣熒光,明明滅滅。
他向來風云不驚的眼底變得一片空白,仿佛有什么龐大而模糊事物涌入體內,神色突然變得無比痛苦,接著他蜷縮起來,喉嚨深處傳來壓抑的吼聲。
他開始大口大口地吐血,眼中有血淚涌出,淚流滿面。
木葛生冷眼看著這一切,看著對方在地上劇烈地掙扎,悲欣交集,痛不欲生。
白衣浸滿了血,襤褸臟污。
沒多久,原本飄逸出塵的仙人就變成了骯臟的凡夫俗子,血淚盈襟,深陷泥淖。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畫不成終于平靜下來,披頭散發,嗓音嘶啞:“你是怎么找到這把劍的?”
木葛生沒說話,但他有個極為渺茫而匪夷所思的猜測,這把劍,或許是林眷生放在仙人橋下的。
正南離位,當年每要給他留零花錢,林眷生都會放在灶臺底下。
離為火,人心亦為火;離取明,人心亦取其明。
焰上有火,明上有光,大人以繼明照乎四方。
木葛生不知道林眷生為什么這么做,也不愿多想,他只知道,對方當年留下的這一步后手,成了如今他翻盤取勝的關鍵。
木葛生看著畫不成,“你既知這把劍在仙人橋下,為什么不毀了它?”
這是他唯一的軟肋了。
“誰知道呢。”畫不成眼神望向遠處,空茫茫如一場大雪,“可能是忘了吧。”
“我忘記了太多重要的事。”
“現在記起來也不晚。”木葛生道:“遍憶平生事,再飲長生酒。”
“飲不盡了。”畫不成輕聲道:“我早就該死了。”
木葛生打量著他,覺得這人此時恢復了不少神志,不再是那個想成仙想瘋魔的執迷人了,有一點百年前熟悉的模樣。
“你知道代價吧?”畫不成看著他,“以六家信物為陣,毀掉蓬萊洲,我也會隨之灰飛煙滅。而最后一樣信物,是羅剎命。”
“我并不知道羅剎命到底是什么。”木葛生打斷他,“但我別無選擇,只能一賭。”
畫不成微微有些驚訝,繼而了然,“不愧是天算子,是你們這一門的作風。”
“我和蓬萊洲根底相連,我能感覺到,大陣已成。”畫不成道:“你們有一炷香的時間撤離,如果方便……”
“被你扔進仙人橋下的蓬萊門生,我不會見死不救。”木葛生道:“來了兩只朱雀,應該坐得下。”
“那便多謝了。”畫不成點了點頭,繼而輕聲說了一句什么。
木葛生一愣,睫毛微微顫抖,“你說的……當真?”
“人之將死,其也善。”畫不成閉了閉眼,“我虧欠諸子七家甚多,就算是一點補償吧。”
他被舐紅刀釘在地上,無法動彈,只能吃力地扭過頭去,看向遠處的皚皚群山。
遠處有潮聲涌來,聲勢滔天,腳底傳來震震顫動,畫不成說的沒錯,這座存續千年的洞天福地,開始由內自外地崩塌了。
木葛生大步跑到柴束薪面前,“三九天!你怎么樣?”
一進入劍閣他就看到了柴束薪的背影,但對方沒有回頭――剎那間他就明白了一切,柴束薪是在用沉默告訴他,自己可能活不下來了。
形影相吊,孑然以對。
所以木葛生沒有去看對方,或者說他不敢,只能憑借著胸中尚未熄滅的一腔孤勇,先去殺了畫不成。
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此刻,決不能前功盡棄。
而此時他一把抓住柴束薪的手,對方把劍拔了出來,傷口邊緣扎著一圈銀針,看樣子是做過簡單的處理,已經止了血。
木葛生心疼得要命,語氣輕的不能再輕,“站得起來嗎?”
柴束薪動了動嘴,似乎是要掙開他,好半天木葛生才聽清對方在說什么,“……別碰,臟。”
木葛生簡直沒了脾氣,“柴大公子,都什么時候了。”對方心口扎著銀針,沒法背,木葛生干脆攔腰把人抱了起來,“你撐著點,哪里不舒服隨時跟我說。”說著就要往外走。
“……我身上的煞氣支持不了多久了。”柴束薪聲音很輕,“救人要緊。”
“救你最要緊。”木葛生不容置疑道,“別在那廢話了,給我撐住,老子可不要年紀輕輕就守寡。”
“睡吧,什么都不用擔心。”他將嘴唇貼在柴束薪耳畔,輕聲道:“我賭贏了。”
木葛生抱著柴束薪走出劍閣,朱白之正等在不遠處,他小心翼翼地將柴束薪放在朱雀背上,突然感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他一扭頭,是烏孽。
木葛生愣在原地,半晌后猛地大叫一聲,撲上去抱住了眼前的人。
朱飲宵帶著幾個族中的晚輩,站在搖搖欲墜的仙人橋上,馬不停蹄地往外撈人,有的蓬萊門生出水后恢復了意識,雖然震驚于發生的一切,但很快反應過來,逃生要緊,迅速開始幫忙。
地動山搖,飛沙走石,瓊樓玉宇傾塌,整座島逐漸沒入海底,大浪滔天,海面上卷起了海嘯。
山門前,一個微微有些虛幻的身影站在漫漫長階的盡頭,是小沙彌。
四十九枚山鬼花錢盡皆入陣,唯有在這天崩地摧的剎那,他能從古老的桎梏中解脫出來,得到片刻實體。
“久違了,蓬萊。”
“你我皆故去。”
他很清楚木葛生布下的大陣,七家信物將一同化為烏有,他作為依附山鬼花錢而存在的亡魂,也將煙消云散。
古老的盟約至此休止,愛恨情仇,貪嗔癡怨,那些數千年來的糾葛終結,是死去,亦是解脫。
從此之后,仙人逝去,羅剎消亡,諸子七家將不復存在。
他最后看了一眼頭頂碩大的月輪,一切的一切殊途同歸,都將沉入太虛,或許畫不成在神魂俱滅之前,還能遇到山鬼花錢中沉睡已久的一縷殘魂。
也算是一場久別重逢。
“與長生子當年的那盤棋,終究是貧僧險勝。”
小沙彌雙手合十,念了一聲佛號。
三千丈清愁鬢發,五十年春夢繁華。
驀見人家,楊柳分煙,扶上檐牙。
七天后。
“近日來,有超強臺風進入我國海域,東南沿海天空云量普遍增多,風力有所加大,相關部門已發布暴雨預警……”
安平關掉了電視,朝后仰倒在沙發上。
自從那日鄴水朱華不告而別,他再也沒有收到關于木葛生的任何消息,微信群里烏畢有和柴宴宴吵翻了天,朱飲宵日日掉線,誰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
最近新聞里都是極其異常的氣象報道,他們三人推斷,這很可能與蓬萊有關。
蓬萊洲一定發生了什么大事。
烏畢有那日看到木葛生留下的東西就炸了,整個人像吃了炮仗,吼得天花板都在震,“那老不死欠我的多著呢!別想就這么輕易撂挑子走人了!”
他們試過從鄴水朱華前往蜃樓,但是通道被單方面關閉了,明顯早有準備。
整整七日,音訊全無。
他們都懸著心,但誰也做不了什么,黃牛亦是一問三不知,只道:“各位少爺小姐做好自己的事,便已是最好。”
于是柴宴宴回去打理生意,烏畢有在酆都整頓家務,安平埋頭題海通宵苦戰,假裝誰都沒有看到對方通紅的眼。
安平最近不再做夢了,他嘗試著睡覺,但再也沒有經年往事入夢而來,一切仿佛皆已煙消云散,大夢醒來,他還是那個普普通通的高三學生。
安家父母最近又到海外出差去了,家里只剩他一人,安平到廚房接了杯涼水,一飲而盡,落地窗外是沉沉暮色,水管沒擰緊,發出斷續的滴答聲。
他又開始走神了。
不知過了多久,安平回過神時,聽到手機鈴聲在響。
四個未接電話,他眼皮一跳,都是柴宴宴打來的。
“喂?大小姐什么事?我剛剛睡著了……沒有沒有……什么?!”安平的聲音猛地提高了一個八度,整個人都哆嗦了一下,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他用臉頰夾住手機,手忙腳亂地找了件外套披上,“你等著我!我馬上就來!”一把抓起鑰匙,奪門而出。
柴宴宴的公務車就停在樓下,安平跳上車,關上車門,氣都沒喘勻便道:“什么時候得到的消息?”
“就剛剛。”烏畢有居然也在,坐在駕駛位,“蜃樓的通道打開了,我們現在就過去。”說著踩下油門,一打方向盤,汽車轟鳴著駛向街道。
“慢著慢著,烏畢有你還沒成人吧?”事出突然,安平整個人都有點凌亂,“無照駕駛會被扣的!你不是城管嗎?”
“媽的咱們幾個誰有駕照?事急從權,你不去現在就滾蛋!”
“我有啊!”
“……你他媽出門時是有多急?你穿的是拖鞋!”
安平被打得滿頭包,鼻青臉腫地把車開到了鄴水朱華,烏畢有還坐在一旁冷哼。
柴宴宴壓根懶得理這倆人,推了推臉上的
墨鏡,抓著手包開門下車,徑直走向店內。
烏畢有操縱電梯,上上下下按了一串按鍵,電梯廂轟隆一響,緩緩下沉,接著又上行,如此反復幾次,最后“叮咚”一聲打開。
嘈雜聲涌了進來,安平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這次電梯似乎直接通進了蜃樓內部,原本塌得雞零狗碎的高樓已經重新起了架子,到處人來人往,一派熱火朝天。
“這他媽是怎么回事?”烏畢有也被震住了,他看著半空中御劍而行的人,“那人是蓬萊的吧?他們門派拆遷了?”
到處都是蓬萊門生,背著劍四處搬磚,“這是什么團建活動嗎?來水天之境搞維修?”
“蓬萊年久失修,不幸坍塌,門派上下千余人過來借住。”一道聲音傳了過來,帶著懶洋洋的笑,“有償外加五險一金,打工抵住宿費。”
柴宴宴尖叫一聲,撲了過去,“老祖宗!”也顧不得什么形象了,臉上還帶著妝,直接埋在人胸前開始嚎啕大哭。
安平和烏畢有面面相覷,他們是很激動,但是柴宴宴這么情緒外露,他們反而不好再表現什么了,難不成和大姑娘一樣趴在人懷里哭嗎?
接著安平就看見烏畢有的嘴在抖,心說壞了,接著就看見這人一個沒繃住,眼淚稀里嘩啦地流了出來。
安平傻眼,看著烏畢有在自己面前淚流滿面,對方瞪著木葛生懷里的柴宴宴,死死地咬住嘴唇,硬是一聲不吭。
安平愣了好半天,試探地伸開雙手,“……來抱抱?”
“滾你媽的。”烏畢有狠狠地擦了把臉,給了他一拳。
接著他們又緊緊地抱住對方。
幾人又哭又笑,瘋瘋癲癲了好一陣,情緒才慢慢平復,烏畢有一個箭步走到木葛生面前,“你這幾天都去哪了?”
“我不說了嗎,蓬萊年久失修,我過去幫著搶修了。”木葛生笑瞇瞇道,接著又拉過一個人來,少女纖腰束素,眼角勾著紅痕,眼神玩味地打量著烏畢有。
烏畢有警覺地看著對方,“這人誰啊?”
安平可太知道這人是誰了,但他完全傻在原地,一個字都蹦不出來,只好聽著烏畢有在那作死,“這丫頭比我還小吧?老不死你什么時候這么重口味了?羅剎子知道嗎?”
少女“啪”地把烏畢有拍了個趔趄,拍拍手道:“小鬼,咱家是你十八代祖宗。”
“太歲大爺,美人造孽。”木葛生從善如流地補充道:“這位是太歲大爺,烏孽。”
烏畢有一開始沒反應過來,張口就要罵,接著突然想到了什么,直接原地石化。
烏畢有被烏孽拽著耳朵拎走,柴宴宴忙著去找朱飲宵,安平則跟著木葛生上了樓,兩人在長廊上慢慢地走。
他們三個其實都明白,這七日內必然發生了什么天翻地覆的大事,但如果木葛生不說,他們便不會去刨根問底。
過往的經歷告訴他們,有的事,的確應該被掩埋在時間的洪流之下。
安平看著樓里樓外的人與物,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但他鮮明地感覺到,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木葛生看著他,仿佛料到他在想什么,慢悠悠開了口,“安瓶兒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么把你扯進這檔子事?”
安平一愣,搖了搖頭。他好奇這件事已經很久了,但一直沒有靠譜的推測,難不成木葛生真要收他為徒?似乎也不像。
木葛生笑了笑,“當初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脖子里帶著一枚玉扣。”
“對,這是我媽當年在國外拍的,據說是古董。”安平聞,把玉扣從脖子上解了下來,“我媽買回家不久之后就懷了我,據說這是一枚平安扣,所以給我取名為安平。”
他左看右看也沒發現有什么問題,“這玉扣我從小就帶在身上,我家還有古董鑒定書呢。”
“這確實是古董。”木葛生笑了笑,接過玉扣,轉身一拍墻壁,跳出了一只輪|盤。
安平這才發現木葛生把他帶到了一個空曠的空間內,這里似乎沒有倒塌,原本的機關仍在運轉。
他看到木葛生將玉扣放在輪|盤的凹槽之上,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雙方嚴絲合縫,簡直就像配套一般。
□□上升、緩緩旋轉,有金色的銘文自半空浮現,接著銘文匯聚成一團金色的光球,木葛生伸手向光芒正中抓去,取出一只卷軸。